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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伦堂外尺量旧案(第3页)

“好事。”

“是好事。”凌屹川说,“可满街看热闹的人,没一个提春闱案三个字。纸换了,人砍了,张德福定了秋后问斩。老百姓看的是红缨马,谁还记得案怎么发的。像这事从没出过。”

谢霁昀研墨的手没停:“发生过的东西,不会因为没人提,就没了。”

“我知道。”凌屹川说,“所以我记着。”

廊下静了一会儿。杏叶的影子晃到他的刀上,又晃开。

擦到第三遍,凌屹川忽然说:“今天太学的事,我不问。你想说的时候,我听。”

谢霁昀研墨的手停了停。

“五月初一。”他说。

“嗯?”

“没什么。”

凌屹川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他记得那句话——焚信那夜,这个人说过,五月初一之后,告诉他一件事。今天四月廿二,还有九天。

他把刀收回鞘里,起身,翻窗走了。走之前把案角那块饼往谢霁昀手边推了推。

谢霁昀看着他翻出去,听见墙外落地的声音,脚步声走远。

他把案角那块饼拿起来,咬了一口。凉了,硬了,他就着温水,一口一口,慢慢嚼完了。胃还是疼,疼得能忍。

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那把骨尺抽出来,搁在灯下看。

尺身发黄,是老骨头沁的颜色。背面刻着四个字:勿跪,活着。他父亲亲手刻的。

校过的尺,错一尺四寸。

父亲的水尺,是官发的。官发的水尺,用之前要校,校完了要两个人画押。他父亲画了押,说明尺是对的。尺是对的,量出来却错了一尺四寸——除非画押之后,有人把尺换过,或者,磨过。

这样的活儿,得是个懂尺的人做的。

谢霁昀把骨尺举到灯下,又看看尺背上那四个字。

勿跪,活着。

他研墨,铺纸,提笔,写了两个字。

昭,雪。

昭雪,是给死人一个说法。可父亲要的不是说法——父亲到死都背着“量错水尺”四个字,背着十七条人命,背着“自知罪责”的体面。说法能把这些还回来么?官家一道平反的诏书,抵得过明伦堂里那堂课么?那堂课已经讲出去了,听的人记了笔记,将来走到哪一任官上,都会记得有个量错尺的谢清玄。

说法追不回这个。能追回来的,是磨尺的手,是灭灯的人,是崇仁坊的银子,是渠底三十万贯。

他提笔,把“雪”字划掉了。

墨涂成一团,盖住了那个字。纸上只剩一个“昭”。

昭,是明。是让该见光的东西见光。

他把纸折起来,压进那册蓝布面的旧档里,吹了灯。

旧档越来越厚了。残页,瓷片,刀样,撕下来的半页地契,如今又多了一张划掉一个字的纸。他知道这册东西有个名字,叫命。哪天它落到别人手里,他的命就尽在这几页纸上。可压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

窗外有雀落进瓦当,啄食那撮小米。他躺下,睁着眼,数梁上的椽子。

一根,两根,三根。

数到第七根,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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