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望的脑袋通红,睁大双眼,瞪看石澈。但他还疼的说不出话,再伸蹬四肢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烨翎叫停要上前行动的下属,呆看这场景,头脑一片空白。
忽然间,远处响来战鸣轰隆,正逐渐靠近。那帮人马一路顺风,马上即会杀到烨翎面前。
烨翎定睛一看,浑身不禁激灵一抖。那领头冲锋,怒吼“逆贼烨王,速速受死”的老将,竟是当年元书房的武课先生。而他身后紧接赶来的,是押送着被五花大绑垂头丧气的连礼连悌,杀意仍是无比犀利的曲至笙。
烨翎忙举起印有玉玺的诏书,高喊:“皇帝已驾崩,命传位于烨王!皇帝已驾崩,命传位于烨王!”
石澈在原地紧紧怀抱着连望,哭到嗓子完全嘶哑,仿佛外界纷扰都与他们无关。
石澈重复嘟囔,用力卑求,撕扯啜泣着:“放过他吧,他都这样了。放过他吧,他都这样了。。放过他吧,他都这样了。。。”
恍惚中,石澈对时间快没了概念。他脑海混乱错杂,但无时不刻充满着连望。因而数日以来,他几乎没让连望离开过自己的视线。
涵龙宫意义非凡,是历代皇帝的寝宫。连望躺在这里的龙床上昏迷不醒,他身旁就是石澈的守候,寸步不离。
冬季日间的天光苍白刺眼,却照不进涵龙宫内漫长的黑暗。石澈刚轻推小窗,一瞬间即被殿外白茫茫的强光,刺得头昏眼花。稍微适应光线后,才认出季珏惊讶呆滞的脸。
石澈视线低垂,缓缓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季珏回过神,就大手大脚地说起笑来:“不用担心我们。那天的映华宫,曲府,还有闵府,都平安无事。虽然那个兔崽子的诏书是有两下子,但是他还动不到我们头上。”
“没事就好。”石澈木然点头,淡淡含笑,“那,那个准备好了吗?”
季珏自信挑眉,傲然挺胸道:“包能成的。放心吧。”
他眉飞色舞,还想多吹几句的,转脸便异常严肃起来:“兔崽子来找你了。我不宜久留。你小心应对。”
远处驶来的脚步声正在逼近。石澈刚关上窗子,后脚涵龙宫的大门就被打开。
门外的光线更为猛烈,石澈一时间也适应不过来。只见通亮的白光里,伫立着一道尊袍加身的黑影。
烨翎第一眼见到的,是石澈如雪的白发,恰似沉重的攻击,打得他硬气不再。进来后,烨翎瞄了眼同样满顶华发,沉睡得死气沉沉的连望。
回过眼,石澈正跪伏在烨翎面前,霎时让烨翎不免后退。止住脚步,烨翎威严已现:“他那天,可以风光。”
石澈紧接礼拜回之,嗓音干裂地不成样子:“谢陛下恩典。”
烨翎走后,涵龙宫的大门随之重重关闭。再打开那日,屋外已是哭哀遍地,丧白漫天。
石澈抓靠在门边,双眼枯红,目送装有连望的棺椁远去。风干着涕泪,石澈竟还冒出一副癫笑,似是疯了一般。
史书《大云官记》记载:祥乐十八年冬,皇贵卿长生借恩宠洪盛,欲于某夜以毒药刺杀皇帝。烨王知有此事,携军马万千进京成功救驾。皇贵卿因而得罪,受赐死。薨逝后,谥为宸澈皇后。
同年冬,皇帝望退位,下诏赐让于烨王烨翎。
次年春,新帝烨翎登基,改年号为复元。
江南,慎王府。如今来说的话,应是慎太皇府。
石澈已经摸透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并在每一处屋舍,窗棂,花草,月洞门,还有很多,甚至抬头的那一方天中,收集连望的影子。
那些年的连望,还是年轻有为的慎王,才收复完失地,威震关外。正英姿骄盛,飒爽清风之时,来到钟灵毓秀的江南,开府立身,护佑一方百姓安居乐业。
石澈到达江南时,城中百姓自发夹道欢迎。人山人海的欢呼,从城门一直伴随到府外。
他好想看看,江南的居民有多么爱戴连望,也想诚实地告诉他们,一路被他们送到太皇府的,不是连望。
可是轿厢内两旁监视石澈的太监,不许他发出任何声音,也不许他掀开窗帘。他不得不在这般热烈欢呼中,噤若寒蝉地被送到慎太皇府。
除了佣仆们的忙碌,石澈听不到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声。这座府邸太静了,好似与世隔绝。他只有爬上王府中的那座高楼,从高处观察江南的娇浓软语,和诗画之中的流水桥家。
这里的守卫不让石澈出去,但会和他讲人情。所以他可以在太监不在的时候,趴在府院的大门上,听听外面的声音。
他们说,府中的高楼,从城外看,比城墙还要高出一层。它的过去则更为久远,相传,当年的慎王府,如今的慎太皇府,最早就是围绕着它而建起的。
被关在府中生活后,石澈的精神始终不太好,主要还是失眠多梦的缘故。
石澈不敢沉入梦中,每夜又不得不来到梦乡,因为梦里有连望。
他的梦境千奇百怪,却无一不与连望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