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排是整列的步卒,刀盾如林,脚步整齐地踏在焦土上,扬起漫天尘烟;其后是炮车辚辚而行,乌沉沉的炮管在晨光下泛着暗光;两翼则展开大片的骑兵,战马裹着暗红甲片,骑手面容隐在铁面之后,马刀出鞘半尺,寒光如霜。
旌旗烈烈,遮天蔽日。
那片赤色浪潮正缓缓压来,踏步如地龙翻身,呼喝如惊雷裂空。
库姆什将弯刀“咔”地插回鞘中,调转马头,将手臂猛地一挥:“撤!快撤!”
三千残兵闻声而动,马头齐转,蹄声骤急,猛地折向那片赤潮的侧翼。
达乌德站在城头掩体之后,望着那三千人退去的背影,唇角微微一扯,目光却冷得像冰。
他转头朝亲兵低声道:“传令下去,各门紧闭,吊桥拉起,城上弓弩手全部就位。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门,违者斩。”
话音未落,那片赤潮已缓缓推进到城下两里之处。
最前排的步卒在一声金锣响后齐齐立定,阵脚如钉子般钉入泥土,不动如山。
随后,炮车一字排开,炮口高昂,对准了伊斯法罕那面巍峨的城墙。中军大纛之下,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端坐着一道赤红身影。
那人未着甲胄,只穿一件赤红常服,袖口松松挽起,腰间系一条黑色革带,相貌英挺,眉宇间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
他微微眯眼望向城头,随即侧过头来,目光落在策马赶回的库姆什身上。
库姆什纵马冲到中军大纛前,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拱手急声道:“陛下!怎么……”
话没说完,目光中满是焦灼与不解。
杨炯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仗不是这么打的。你三千人,没有攻城器械,即便全填进去,也未必能登上城头。你们既然已是华夏子民,性命自然同样贵重。朕不会用自己人做炮灰。”
“自己人……”库姆什微微一怔,那三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滚,像一颗滚烫的砂砾,灼得他喉头发紧。
他抬头望向杨炯侧脸,晨光勾勒着那道轮廓,年轻、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理所当然。
杨炯没有等他回应,已转头望向前方,抬起右臂,沉声下令:“贾纯刚!”
“末将在!”贾纯刚催马而出。
“炮击继续!选几处弹着点集中轰击,试试这城墙的深浅。”
“得令!”贾纯刚调转马头,一路疾驰到炮兵阵地前沿,勒马立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
他从腰间取出一柄黄铜千里镜,凑到眼前,缓缓扫过那段城墙。
片刻之后,他放下镜筒,将手中令旗猛地一抖,旗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左翼炮队,角度调低三分,对准东段第三箭塔根部!右翼炮队,仰角抬高半寸,轰击城门上方那段雉堞!中军炮阵,全数瞄准城门正上方那道墙脊,间距三息,轮次发射!放!”
令旗连挥三下。
炮阵上陡然炸开一片轰鸣,五十门大炮依次喷出橘红的火舌,浓烟滚滚而起。炮弹拖着尾焰掠过两里空间,如同一条条赤色的鞭子狠狠抽在城墙之上。
“轰轰轰——!”
砖石飞溅。
一轮齐射正中东段箭塔根部,外层的红砖被炸得崩裂开来,露出内里暗黄色的夯土。
那夯土被炮弹炸出一个海碗大的凹坑,可凹坑之下仍是密实的土石,层层叠叠,仿佛永远也炸不到底。
城门上方,雉堞被削去了一排,碎石如雨而下,可那墙体本身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便又稳稳立住。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炮火连绵不绝,烟尘弥漫,可待到烟尘稍稍散去,那城墙依旧巍然矗立,只留下数十个深浅不一的凹坑,最大的也不过一尺来深,相对于二十丈的厚度而言,简直是九牛一毛。
毛罡催马赶到杨炯身侧,将千里镜递了过去,沉声道:“陛下,这城墙夯土实在太厚,外砖炸开后,底下的土石层密实得像铁一般。按这速度,便是轰上三天三夜,怕也打不穿。”
杨炯接过镜筒,凑到眼前细细看了片刻。
镜中那段被反复轰击过的墙体确实只伤了些皮毛,外层的砖石剥落之后露出的夯土呈深褐色,质地紧密,裂隙极少,显然是经过多年积压而成。
他放下千里镜,脸上不见丝毫失望之色,只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抬起右臂,声音陡然拔高:“贾纯刚!调整角度!将炮线挑高,拉长引线,往城内放炮!间隔十个呼吸,错落开炮!”
贾纯刚在阵前得令,手中令旗再次翻飞:“所有炮队,仰角抬高四度!引线加长三寸!三队轮射,间隔十息!
目标——城内民居!”
令旗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