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阿尔斯兰的语调平淡,可脊背却比方才绷得更紧,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攥紧,青筋暴起,显然是不想多言。
她不再追问,只催马与他并辔立于山巅,一同朝下方望去。
伊斯法罕城中,冲天烟柱至少有七八处,有的粗如巨木,有的细如旗杆,尽皆黑中透着暗红,缓缓上升。
更远处,整片平野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营帐,绵延数里之长,其间灯火如昼,赤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
那些营帐排列得极有章法,外壕内垒,箭塔林立,辎重车列成环阵,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
“轰——!“
一声闷响从城中炸开,隔着数十里传来,仍震得人胸口发紧。
凡努看见一道橘红的尾焰从城外营阵中腾起,拖着光尾越过城墙,砸入城中某处。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间隔极有规律,连绵不绝。
“那就是华夏火器的声音?”凡努本能地缩了缩肩膀,她的马也被巨响惊得打了个响鼻,她连忙压住缰绳,“怎么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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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那就是火炮。”阿尔斯兰的目光始终锁在城中那片烟柱之间,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用火药催发炮弹,声如雷霆,威力足以击穿石墙。杨炯当年在西域时便用过此物,我的五万人就是被这些火炮轰散了阵脚。”
凡努侧过脸看着他,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中跳动,那张英俊的面孔上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
可她知道,那个叫作杨炯的华夏皇帝,曾经从他手中夺走了一切,五万大军,十年基业,作为继承人的荣光。
凡努没有追问,只是转回头,岔开话题道:“那他这样炮击,是要把城墙炸塌吗?”
阿尔斯兰嗤笑一声:“杨炯要是真这么想,那他这一仗就输定了。伊斯法罕的墙基厚二十丈,外砌巨砖,内填夯土,层层压实如铁。火炮再厉害,打上三天三夜最多炸掉一层皮,伤不到根本。”
“那他这是……”凡努的眉头拧了起来。
“制造恐慌!”阿尔斯兰的指尖轻轻叩着马鞍桥,发出极轻的嗒嗒声,“炮击不停,城中居民就永远不得安宁。白日里炮声不断,夜里冷不丁再响一轮,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精神先被拖垮了。
再加上城中粮草本就不多,杨炯多半还会派谍子散布流言,他想逼伊斯法罕从内部崩解,让城中军民生出反正之心。”
凡努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她低声嘀咕:“你倒是把他的心思摸得挺透。”
阿尔斯兰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唇角轻轻一扯:“能成为我阿尔斯兰死敌的人,不应该吗?你以为谁都有资格让我专门去揣摩?”
凡努被他这语气刺了一下,有些不服气地哼道:“那拜占庭皇帝呢?那个耶路撒冷的麻风国王呢?你揣摩过他们么?”
阿尔斯兰连视线都没有移开,只冷笑了一声:“鲍德温连马都上不去了,拜占庭那位连自己的皇宫都管不好,也配让我费心思?”
凡努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暮色中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默了片刻,她正要再开口问他们此行到底是来做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亲兵从山道下方疾驰而来,黑甲覆面,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阿尔斯兰马侧。
那亲兵身形精悍,动作干净利落,跪地时铁甲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便稳稳定住。
“殿下!山间三处大坝已被兄弟们占领,目前正在堵塞蓄水,三日内必能截断全部水流!”
阿尔斯兰闻言,缓缓点了点头,嘴角那抹冷笑终于真正漾开。
他微微侧头看向凡努,破天荒解释道:“这便是我们来的原因。”
凡努一怔:“什么原因?”
“伊斯法罕城外有三座水坝,全部位于咱们脚下这片扎格罗斯山脉之中。”阿尔斯兰抬起马鞭,朝东南方那几条隐入山影的深谷虚虚一指,“当年我还在伊斯法罕的时候,亲自主持修建了这套水利体系。引山间融雪蓄于三坝,既可灌溉城外农田,也可在旱季保证城中有足量饮水,这本来是我最大的政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