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勒马在扎因代河堤岸不远处立定,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的水势。
扎因代河原本只是一道宽约三丈的浅河,河床低洼,两岸筑有土堤,堤高不过丈许。
此刻河水已然漫过堤岸,汹涌的浊流正沿着河槽四溢,但杨炯凝目细看,便发现河面虽宽,流速却比方才略缓了几分,浪头的翻涌之势明显减弱,那扑面而来的水汽中裹挟的泥沙也由浑黄转为浅黄,显然是上游来水中的含沙量正在降低。
他心中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证明放水的水坝已在逐渐见底,后续并无新的水源补充。
再往南望,只见城南方向有两道明显更低的河道影子在雨幕中隐约可见,一道是佩拉詹河,一道是萨曼德甘河。
这两条河流与扎因代河并不相通,各自独立流向城外低洼地带,彼时水位远在岸线以下,河道宽阔空疏,正是绝佳的导流去处。
“你在看什么?”西特策马追到近前,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大声问,“水都到腰了!你到底有没有章程?”
杨炯侧过头来,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你看,扎因代河水流已缓,含沙量也在降低,证明上游水坝无后续补给。只需将这股洪水分流到佩拉詹河与萨曼德甘河中,便可将水势分散,泄出城外。”
“你疯了?”西特惊得差点从马背上站起来,“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放水,你怎知不会再有第二波洪峰冲下来?”
杨炯转头直视她,那双眼眸在雨幕中亮得惊人:“我无法保证!可我身后有五万兄弟,此刻即便想撤也无处可退。
城墙虽高,却站不下这许多人;即便都上了城墙,若再有洪峰推来,照样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与其将性命交予天意,不如赌这一把!”
这般说着,他猛地一提缰绳,转身朝着身后集结的数万士卒扬声大喝:“兄弟们!我杨炯从不信命!信只信人定胜天!
如今洪水当前,咱们便以人力胜之!
听我号令,装沙袋、拆民居,沿扎因代河筑堤拦水,将洪流引至佩拉詹河与萨曼德甘河泄洪!”
数万将士齐声应和:“遵命——!”
声震四野,连天边的滚雷都为之失色。
杨炯翻身下马,“扑通”一声双脚踏进没腰的浊流。
他捋起袖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最近一处还未完全坍塌的土墙前,双手抠进裂缝中,腰马同时发力,“嘿”的一声将那半截夯土墙推得轰然垮塌,碎土块砸入水中溅起丈许泥浪。
他弯腰捞起几块稍大的土坯,又从散落的砖石中拣出几只完好的麻袋,单手撑开袋口便往里填土。
身后的将士见他以身作则,个个红了眼。
各队以百人为单位散入街巷,挥锹的挥锹,拆墙的拆墙,扛麻袋的扛麻袋。
有的士卒肩头扛着两只沉甸甸的沙袋,踏水而行,水没过腰身,却仍咬牙朝堤岸缺口处送去。
有的三人一组,将一扇卸下来的厚木门板横在洪流中做挡板,后面五六人同时用肩膀顶住,另有人将沙袋层层码在门板后,加固堤身。
水声、呼喝声、夯筑声、脚步踏水声混成一片。
各缺口处,沙袋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升高,浑浊的洪水被一点点逼回主河道,又沿着人工筑起的临时堤坝朝南北两侧分流而去。
往南那一道引水渠穿过垮塌的土墙,灌入佩拉詹河的旧河道;往北那一道则顺着城西低洼的菜地,汇入萨曼德甘河的方向。
两处河道水位明显低于扎因代河,洪水一入其中便如脱缰之马般朝城外奔涌而去,水声滔滔,却已不再威胁城中。
西特呆呆地勒马立在原地,看着杨炯弯腰填土、扛袋、指挥、奔跑,那一身赤色铁甲上满是泥浆,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泥痕,额前的碎发贴着眉骨,他连擦都顾不上擦一下,只是在两条堤线之间来回奔走,喊得嗓子都哑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君主。
堂堂东方之主,天下闻名的少年天子,竟能与普通士卒同立浊流之中,同扛湿沙之袋。
洪水随时可能卷走他的性命,可他想的不是如何脱身,而是如何保住他身后这五万条命。洪水当前面不改色,身贵比天却甘心做最卑贱之事,这种气度、这种胸襟,她平生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