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为何杨炯手下能人辈出,为何人人争先为他卖命?
有这样一个君主在,谁不愿将肝胆托付?
一念至此,西特翻身下马,“哗啦”一声落入齐腰深的水中,冰凉的浊流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却咬着牙蹚水朝杨炯走去。
杨炯正将一只沉重的沙袋从肩头卸下递向身后,一回头便见西特伸出了双手来接。
杨炯一愣:“你——!”
“看什么?干活呀!”西特翻了个白眼,接过那只湿漉漉的麻袋,转身便朝堤上递去,“气都被你气死了!”
杨炯看着她那张被雨水冲得干净却依旧倔强的面孔,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道弧度。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促狭:“你现在可比从前美多了!”
西特耳根陡然一烫,却偏过脸去不看他,冷哼一声:“哼!你只要不打我那两座城的歪主意,我便谢天谢地了,谁稀罕听你这等鬼话?”
杨炯又递过一只沙袋,直白道:“那不行!你美虽美,却还不至于倾国倾城,两座城的价,你倾不了。”
“呵!”西特接了沙袋,却忍不住回头瞥他,“如此说来,若真有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你便肯卖城卖国了?”
杨炯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答非所问:“我只见过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
西特不依不饶:“她可是公主?”
“是。”
“她若让你卖国,你卖不卖?”
杨炯耸了耸肩,戏谑道:“她是我家丫头亲娘,无价!”
西特一脸黑线,嘴唇抽了抽,默默转身递沙袋,再不言语。
杨炯见她吃瘪,偷笑一声,便也不再招惹她,闷头继续扛袋传递,口中连珠炮似的下达一道道调整堤线方向的命令。
筑堤导流约莫一个时辰,雨势渐小,天边那层厚重的铅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几分昏黄的光亮来。
扎因代河的水位在众人合力之下被层层压回主河道,南北两条引水渠已然成形,浑浊的洪水沿着人工导流的方向分泄而出,佩拉詹河与萨曼德甘河的河面上浊浪滚滚,却已朝着城外低洼处远去。
更兼东面四门早已大开,积存在城内的浅水有了出口,水位肉眼可见地缓缓下降。
初时没过腰身,此刻已降至大腿,又过一阵,便只及膝弯。
杨炯倚着一截半塌的土墙站着,胸膛剧烈起伏,额上汗水混着雨水淌下,在泥泞的地面上砸出点点水印。
他低头望着水面一寸一寸退去,那双满是泥浆的靴底终于踩到了实地,一颗悬了半日的心才沉沉落下。
杨炯深吸了一口气,用尽最后几分气力朝四周喊道:“兄弟们,歇半个时辰!等汛情一过,随我入皇宫!”
“吼——吼——吼——!”
数万将士同时欢呼,虽人人泥泞、满面疲惫,可眼底却亮着死里逃生的喜色。
士卒们三三两两寻了半塌的屋檐、高处的石阶、残存的墙头,或坐或躺,粗重地喘息着,显然也已虚脱。
杨炯喉头干得冒火,只觉得嘴唇都粘在了一起。
他四下一扫,见左近有一座二层的民居,墙体还算完整,门窗虽紧闭却没见垮塌的痕迹,便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深地朝那处走去。
到了门前,伸手一推,那扇旧木门竟纹丝不动,门缝里透出极细的一线灯光,显然门后插了粗门闩。
杨炯眉头微皱,还没开口,身后便“砰”的一声暴响,西特从后方赶上,一脚踹在门板正中,那本就不甚结实的旧门应声而开,门闩断裂,木屑四溅。
她收脚站定,潇洒地拍了拍手上的泥,转头朝杨炯一摆手:“我浑身都湿透了,难受死了!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