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杨炯领风字营三千铁骑,自赤脊山外拨转马头,一路向西,在片广袤的草原疾驰。
秋日天高,草色渐黄,马蹄踏在干硬的土上,扬起一道滚滚烟尘,被西风曳得老长。
风字营皆是玄甲重骑,马身上裹着皮甲,鞍侧悬着丈二骑枪,行进时甲叶铿然相碰,犹如铁流奔腾。
杨炯骑在乌云上,目光沉凝如潭,偶尔回首望一眼东面渐远的天际线,赤脊山那暗红的轮廓已经缩成一道细线,隐没在暮霭之中。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已偏西,斜阳将天边烧成一片金红。
前方地平线上,忽然现出一片辽阔的水面,波光粼粼,灿若铺金。
杨炯微微眯眼,一抖缰绳,乌云加快步子,冲上一道缓坡。
待登上坡顶,眼前豁然开朗,整座瓦兰湖尽收眼底。
湖水宽广,南北一望无垠,呈葫芦形收束,东岸地势平缓,碧草铺到了水边。
此时夕阳西坠,金色的日光斜洒在水面上,将整座大湖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成群的火烈鸟在水面上低飞盘旋,那粉红的羽翼映着残阳,仿佛一片片流动的霞。
湖心处,一条青灰色的石板桥横卧在水面上,约莫三丈宽,桥面低低贴着水线,时隐时现,恰在葫芦最窄处,将东西两岸连作一线。
杨炯勒住马,翻身落地,缓步走到水边,蹲下身,抬手探入水中。
湖水触手微凉,竟清澈得惊人,五指浸入水中,根根分明,能看见指缝间细沙的纹理。
他掬了一捧起来,水从指间漏下,在夕阳里闪着通透的蓝光。
杨炯静静看了一阵,便直起身来,目光越过近处清澈的湖面,复又抬头,眺望远处那片水面,眉头渐渐拧紧。
贾纯刚一直跟在身侧,见状凑上前来,低声问:“陛下,有什么不对吗?”
杨炯没有立刻答话,目光仍锁在远处湖面上,渐渐眯起了眼。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瓦兰湖在情报上怎么说?”
贾纯刚出身斥候,对地理风物记得烂熟,当下不假思索,脱口道:“瓦兰湖南北走向,呈葫芦形,是个典型的咸水湖。湖中除了丰年虾,再无别物。因含盐度高,湖心又深,水质澄清,映着天光便透出一种深蓝,如同波斯出产的一种蓝色琉璃瓦,那瓦上常绘兰草纹样,所以此湖便叫做瓦兰湖。”
杨炯点了点头,抬步朝那石板桥走去,边走边问:“现在十月中旬,应是枯水期吧?”
“正是。”贾纯刚紧跟在他身侧,点头道,“这瓦兰湖西面是赤脊山余脉,山上有雪,春夏雪融,水势充沛,汇入湖中,五六月间是丰水期。
到了七八九月,气温高,水位便一日日降下去。
入了十月,便正式进了枯水期。
脚下的这座石板桥,也唯有枯水期才露得出来,算是东西两岸唯一通途。平日丰水时,桥没在水下丈许,无法通行。”
杨炯在桥中央站定,四面湖水被夕阳映得恍如熔金。
他忽然抬手指向西侧远处,声音沉了下去:“老贾,你看那边,水面是不是发红?”
贾纯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初时只见金光耀眼,待凝神细看,果然瞧见远处那片水面上泛着一层异样的暗红,如同铁锈溶进了水里,混着些浊黄,一片一片地铺开来,正从西岸那边向湖心慢慢荡涌。
那暗红的水色同脚下这片澄澈湛蓝的湖水挨在一处,界限分明,仿佛两股色泽迥异的潮水在互推互挤,形成一道蜿蜒的红蓝潮线。
贾纯刚眯着眼瞧了半晌,皱着眉猜测道:“此处山体都是赤脊山余脉,土石本就泛红。许是湖底的泥被那些火烈鸟翻搅上来了?它们捕食丰年虾时,喙在水底一通乱刨,倒也常搅得浅处浑浊。”
杨炯摇头,神色笃定:“不是。你看那红蓝交界线,暗红色的浑水分明是从西岸向湖心涌来,恰如潮水一般。这说明那些红土是从西面的赤脊山余脉流入湖中的,而非湖底翻起。况且……”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远处那片火烈鸟群,“那些鸟儿只在浅滩处活动,如今这暗红水面远至湖心,水深处鸟兽难及,岂是它们能翻搅起来的?”
贾纯刚面色微变,沉吟着点了点头:“陛下这般一说,倒真是蹊跷。赤脊山的土石泛红不假,可眼下已是枯水期,西面那些山溪水势大减,怎会带下这许多红土来?况且这几日万里无云,并无暴雨冲刷,更没有山洪暴发之理。”
杨炯眼眸缓缓转冷,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有大量人马在乌尔米城一带活动,踩踏翻动了山间的红土,随流水汇入湖中。这般大的浑水量,少说也得上万人。”
此言一出,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有埋伏!”
贾纯刚眉头锁紧,压低声道:“情报上说乌尔米城的守军不足三千,若真有万人以上,那这情报便有诈。”
杨炯转身朝东岸走去,步履不急不躁,脑中却飞速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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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面走,一面低声分析:“瓦兰湖本是阿塞拜疆与拜占庭的界湖。东岸是广袤草原,战线太长,守无可守,阿塞拜疆索性以城池为据点,倒也是最佳选择。
西岸乌尔米城夹在两山之间,城小兵寡,仅容三千人马。丰水期湖面无路,两国各有各的内忧外患,便维持了十数年的平静。
可如今不同了,阿塞拜疆与拜占庭已然结盟,拜占庭既然敢暗中相助达乌德,便绝不会只派三千人敷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