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一群青壮手持棍棒追逐着另一群人,互相厮打,见人就抢,不分青红皂白。
杨炯勒住马,举目四望,面上那层从容缓缓凝成了一片沉沉的冷峻。
身后蹄声轻响,埃莉诺催马赶上来,一眼望见街巷间那副乱象,褐眸中闪过一丝急切,凑近杨炯低声道:“大不里士可是外高加索最繁华的商埠,联通东西南北的十字路口,若任凭这般烧下去,一夜之间便能变成一片白地。
咱们费了这许多功夫,难道就为了得一座废墟么?快叫人弹压暴乱吧!”
杨炯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那片火光翻涌的街巷:“弹压?怎么弹压?我的士兵冲进去,见人就杀?
不杀人无法平乱,杀人就会结下世代血仇。
这些市民今夜烧的是达乌德的粮库和兵站,抢的是突厥官员的财物,说到底是在跟达乌德的暴政算账,我若此时以屠刀相对,明日这城中的每一个人都会把我当成第二个达乌德。”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大不里士化为灰烬?”埃莉诺的声音微微发紧。
杨炯转过头来,声音平静无波:“大不里士不是我一个人的大不里士。这座城里的富户、贵族、商人,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在这四墙之内,他们比我更急。你且看着,不必我们动手,自然有人会替我们收拾干净。”
他说着,提高声音唤道:“毛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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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罡一身血污地从后军催马上来,九环大刀横在马臀上,环上还挂着几缕碎肉,声如洪钟:“末将在!”
杨炯伸手指了指东西南北四道城门的方向,沉声下令:“即刻封锁四门,不得放一个人出去。命亲兵队沿主街往来巡逻,不必说话,只张开华夏龙旗便可。
另传全军,任何人不得擅入民居,不得掠夺财物,不得伤害城中百姓,违者军法从事。”
毛罡抱拳应声,拨转马头便去传令。
不多时,一队队手持火把的麟嘉卫士兵分赴四门,厚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咯吱声中缓缓合拢,门闩落下,铁链缠紧。
四道长街之上,数十面赤红色的龙旗沿街竖起,旗上金线绣的五爪飞龙在火光中栩栩如生。
持旗的亲兵们一身赤甲,面甲垂落,只露出一双双沉冷的眼,沉默地列队来回走动。
这沉默比任何嘶吼都更具压迫感,暴乱的人群远远望见那片肃杀的黑甲与翻卷的龙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退入横巷之中,喧嚷声渐渐低了下去。
杨炯翻身下马,缰绳丢给亲兵,迈步走向街角一处尚算完整的茶馆。
那茶馆的门板被砸开了一半,里头桌椅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茶叶末,可后堂的炉灶倒还完好。
他从柜台上寻了一只未破的粗瓷壶,又从墙角翻出一小包茶叶,自顾自地生火烧水,取了案板底下残存的杯盏,气定神闲地沏起茶来。
水汽袅袅升腾,茶香逸散开来。
杨炯端起一杯,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口,闭目片刻,再睁开眼时面上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大不里士的喧嚷持续了一整夜。
起初是各处街巷零星的打砸声与哭喊,随后渐渐聚拢成几股更大的声浪,有厮杀、有谈判、有争执、有哭诉。
到了后半夜,那些暴乱的人群之中开始出现一批批衣衫齐整、佩着短剑的壮仆,他们分属城中几大富商家族和贵族府邸,默不作声地介入各处纷争,将那些趁乱劫掠的泼皮无赖分开驱散,将倒地的伤者抬去救治,将明火扑灭。
那些壮仆背后站着的自然是各家各户的主人,他们的宅邸与商铺就在这城中的每一处角落,火若烧得再旺一些,便会把他们的全部身家一并吞没。
天明时分,城中的喊杀声已经弱了下去。
待到日上三竿,街巷间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哭诉声和搬动杂物的闷响。那些被洗劫过的店铺门前有人在默默收拾残局,被砸坏的家具堆在路边,几个人抬着水桶冲刷石板上的血迹。
毛罡派人来报,城中的主要火头已被市民自发扑灭,四门封闭无一人逃出,城中几大贵族联合组建了一支五百人的“护城队”,正在逐巷清理残余的乱匪。
杨炯听了禀报,只是微微点头,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静等来人。
正午时分,日头正中。
茶馆外的长街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