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她走着走着,眼前突然一阵发黑,跪倒在路边,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半个时辰里只往前挪了不到十丈远。
她撑着又走了几天,记不清了。
最后那段路,她是爬的。
直到在一片山脚下,她终于彻底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一片野莓丛旁,身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一片橡树的落叶飘飘摇摇地落在她脸上,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再睁开眼时,看见的是木头的屋顶。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床边,穿着黑色的兜头斗篷,灰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见她醒来,那人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拉丁语说了一句:“烧退了?别动,你断了三根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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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救命恩人便是爱丽丝。
起初的几日,爱丽丝话很少,每天按时端来草药汤,默不作声地看着谢令君喝下去,换过肋上的布条,便转身回到屋子的另一头,整日埋首在一堆泛黄的羊皮纸和厚重的旧书里。
谢令君偶尔在昏沉的睡梦中听见她自言自语,声音极低,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争执,语调时而急促时而困惑,却总也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但这样沉默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到第五天上,爱丽丝喂完药之后忽然没走,而是坐在床边,歪着头端详了谢令君半晌,忽然开口问:“你是从东边来的吧?你的眼睛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谢令君点了点头,她早已想好说辞,便用蹩脚的拉丁语回答说自己是罗斯公国逃出来的奴隶,被主人鞭打后逃了性命,一路南行,饥寒交迫,最后昏倒在山脚下。
她刻意隐瞒了自己会武功的事,只说是个干粗活的农妇。
爱丽丝听了,灰色的眼珠转了转,倒也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站起来又去翻她的那些旧书。
但从那一天起,爱丽丝的话匣子便像被人撬开了锁,再也合不上了。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事情,仿佛这间小屋里已经太久没有第二个活人听她说话,积蓄了数十年的寂寞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她告诉谢令君,她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
从她记事起,家里就只有父亲和她两个人。
父亲是个疯子,成日里疯疯癫癫的,嘴里念叨着要去巴尔干的什么深山里找他的妻子,说她不是普通人,说她住在山巅的云里,说她是在满月之夜化作了蝙蝠飞走的吸血鬼。
爱丽丝摊了摊手,撇嘴道:“他跟我说母亲是吸血鬼,你信么?”
谢令君当时正喝着草药汤,差点呛出来。
爱丽丝接着说,她父亲留给她最大的遗产,便是那一屋子书。
医学的、药草的、炼金的、通灵的、驱魔的,什么都有。那些书里夹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写在各色纸张上,有的甚至写在树皮和羊皮边角料上。
里面大半内容都是如何辨认、防范和杀死各种超自然的东西,什么狼人怕银器,吸血鬼怕阳光和圣水,恶灵可以被特定的符咒驱散,女巫的诅咒需要用盐和铁来破除。
“我都学完了。”爱丽丝坐在旧木箱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灰色的眼睛里闪着某种近乎骄傲的光,“我八岁的时候他就死了,死在一个雪天里,出门前还兴高采烈地说他找到去巴尔干的路了,然后一头扎进雪堆里再也没起来。
我把他的书都看完了,一本一本地看,看不懂的地方就反复看,后来发现治病比驱鬼容易赚钱,就改行当医师了。”
谢令君当时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多说。
在她看来,这姑娘大约就是个江湖郎中,通灵驱魔之类的事情不过是糊弄愚夫愚妇的把戏,和她在长安见过的那些算命的没什么两样。
她没拆穿,只是继续安安静静地养伤,每日帮着劈柴烧火,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权当报答救命之恩。
日子一天天过去。
爱丽丝的草药汤换了好几种,谢令君觉得胸腹间那股淤滞的钝痛确实渐渐轻了些,虽然内伤远未痊愈,至少不再动不动就咳血了。
天气晴好的时候,她还会跟着爱丽丝一同去华沙城里出诊,背着药箱跟在后面,替她拎些瓶瓶罐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