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句,没有夸赞,没有熟稔,只有一种隔世旁观,久忆旧人的淡淡怅然。
锦绣飞烟心中瞬间百转千回。
他已然断定眼前这位谪仙般的女子,必然是父亲深埋在记忆里的旧人。
可他三百余年伴父修行,听尽无数旧岁秘辛、江湖过往、仙古遗闻,从未听过他提起过这样一位绝世超然的女修故人。
心底疑惑层层堆叠,却不敢贸然造次追问,只暗自揣度。
潇湘华彩洞彻人心,一眼便看穿他心底所有惊疑纠结。
她沉默片刻,似在斟酌一段本该永埋岁月的过往,似在触碰一道荒古尘封的旧痕,终是轻启唇齿:“你父亲……可曾与你说过,真我极道,潇湘一脉?”
嗡!
一语落,道音轻震虚无!
锦绣飞烟脑海尘封记忆轰然翻涌,瞬间清明!
他瞳孔骤缩,脱口而出,满是震惊与敬畏:“晚辈知晓!家父的灵虚惊神指,正是荒古第一凶仙潇湘桀的所传!潇湘前辈在仙古之末戮尽域外邪魔,家父敬服万分。”
话音骤顿!
无数零碎传闻、隐秘伏笔、长辈讳莫如深的只言片语,刹那串联成片!
少年眼神彻底怔住,呼吸微滞,满脸难以置信的看向眼前白衣谪仙,声音带着猛然惊醒的颤抖与顿悟:
“难道……您就是那位与家父牵扯夙世因缘的潇湘华彩?!”
虚无白光轻颤,岁月微风悄然拂过万古空茫。
仙古尘封的因缘,乱世隐匿的谪仙,跨越悠悠千载,终于在此无人知晓的虚无深处,悄然揭晓。
她依旧神色清淡,无波无澜,眼底却极深处,掠过一丝无人能察的,沉寂万古的旧光。
“是我。”
虚无长寂,纯白道光缓缓流淌,洗尽外界漫天杀伐,却洗不净她心底沉封万古的一寸执念。
潇湘华彩立在柔光中央,绝世清冷的眉眼依旧疏离淡漠,仿佛万物浮沉,世起世灭皆入不了她的道心。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千余载隐世独坐,她勘破虚实,看透因果,证得大道,能颠倒天地幻法,能覆改世间虚妄,唯独勘不破一个情字,放不下一个故人。
她眸光轻落,静静看着眼前坦荡纯粹的锦绣飞烟,轻声问询,语调极轻,轻得像风散云烟,却藏着千年未敢落定的惦念:
“这些年,你父亲……过得如何?”
世人观吴界,只见一身杀名,万古凶锋,刀镇万道,以为他冷血无心,杀伐为乐,孤绝无情。
可潇湘华彩看了他半生,念了他万载,比天地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本性。
他是天底下最锋利的刀,亦是天底下最重情的人。
他刀斩万法,却护一隅旧人。他逆伐天地,却守一句遗言。
当年在大夏为一个人,他以身入局,直面浩劫,不惜血染长空,背负骂名,哪怕举世皆敌,亦不曾退过半步。
这般至情至义之人,本就最柔软,也最易碎。
故而当年杀戮仙道满门凋零,近乎绝灭的那一幕,必成了吴界道心最惨烈的重创。
那是他拼尽一切想要护住的师门道统,是他在苍茫立身的全部归途。
到头来,寸草不生,满目荒芜。
那般崩塌式的绝望,足以碾碎任何修士的道心,足以让英雄堕魔,让至人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