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以来,这便是她心底最深的悬石。
旁人以为吴界无敌无殇,唯独她知,他一定经过了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才撑过了绝境。
而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在仙古落幕之前,就被吴界亲手画上了决裂的句点。
当年一语断情,言明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话语说得决绝,分得干净利落,世间唯有她自己,无法放过自己。
口头可断名分,笔下可断纠葛,可神魂深处那一世帝塔夫妻烟火,如何能断?
帝塔之内,岁月私藏,那一世没有刀仙杀伐,没有道祖疏离,没有正邪宿命,没有天地纷争。
只有寻常人间,朝夕相守,岁岁相伴,布衣相守,平淡情深。
那是他一生唯一安稳温柔的岁月,也是她万古修行唯一动心的红尘。
吴界性情凛冽,道心决绝,但凡决意割舍,便可剥离七情,斩断过往,奔赴前路,哪怕满身孤寂,也能独行万古不动摇。
可她不行,她虽改修虚实之道,但到底是先修的真我极道,修元神道心不灭,本心一旦有痕,便是万古烙印。
他能放下,她舍不下,他能淡忘,她忘不掉。
千年以前,她就隐于虚无,藏于世外,做那个最远的旁观者。
她看着他声名鹊起,看着他刀压北域,看着他踏碎万妖,看着他举世无敌。
每一次看见他锋芒盖世,勇冠当代,她既心安,又心酸。
心安的是,他终究没被绝境摧垮。
心酸的是,撑起这副无敌傲骨的所有苦痛,所有荒芜。所有深夜道心崩裂的煎熬,从来都是他一人独扛。
她明明知情,明明牵挂,却因当年一句断情,一世隔阂,连过问的名分都没有,连靠近的资格都无。
她看着锦绣飞烟澄澈纯粹的眉眼,看着少年身上完整传承的刀道神韵,看着那一份不染戾气、坦荡光明的本心。
刹那之间,她心中已有答案。
他终究是熬出来了。
他走出了杀戮仙道覆灭的阴影,走出了年少的执念伤痛,走出了那段足以困死万古道心的黑暗过往。
他放下沉疴,养出这般心性通透的子嗣,足以证明,他的刀不再困于过往,他的心不再囚于旧伤。
理智早已通透,结局早已明了。
可人心最是执拗,最是无奈。
千年牵挂,盘踞心底,不去亲口听一句确定,不去亲耳得一句安稳,便永世悬悬,落不下半分踏实。
她修遍真我虚实,看破世间万千幻术,唯独看不透自己的执念,渡不过自己的情关。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被困在过往,不得超生。
潇湘华彩眼底淡漠终于褪去,深处浮起一丝极浅、极寂、无人能懂的怅然。
明明是她勘破虚妄、执掌镜花、可逆天地虚实。
可唯独对这段旧缘,她看透一切,却依旧放不下一切。
千年旁观,终身隐忍。
他早已前路璀璨,唯她困在旧岁帝塔的人间烟火里,岁岁停留,从未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