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打了个圆场,话里带糖,把众人哄得暖烘烘的。
“说起来这事吧……”他清了清嗓子,一开口就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这不追着一只瘸腿猫吗?结果一不留神,一头扎进片老坟林子。
里头住着个老狸子,能变人形使妖法,专迷活人。
要不是我陈玉楼有两把刷子,早就交代那儿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关键时刻,宫道长路过,随手一指,那妖物当场毙命。
回来路上,又碰上鹧鸪哨那帮搬山道人,缠着咱非要合伙下墓。
一来二去,时辰就拖到月亮掉山后头了。”
底下顿时炸了锅。
“我的老天爷,真有狐狸精?”
“你这话唬人吧?”
“人家道士出手,连精怪都敢动?”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眼神全往宫新年身上瞟,那目光跟烧红的铁钎子似的——又烫又怕。
罗老歪和花玛拐拍大腿直呼:“陈爷神人!手底下能降妖除魔,真不是凡人!”
陈玉楼心里美得冒泡,脸上却摆出一副“哎呀,小意思”的表情,顺手让哑巴昆仑摩勒去扒那只死狸子的皮。
夜里无声,没人提宫新年。
第二天一早,宫新年自己拎了水壶去溪边洗脸,回来时,陈玉楼招呼一声:“开饭了!”
面饼、肉干,粗茶淡饭,吃得人嘴里冒烟。
陈玉楼又打发花玛拐进寨子,找了个本地的“洞人”带路。
湘西人分“生苗”和“熟苗”。
熟苗,是会说汉话、穿汉衣、跟汉人通婚的;生苗?藏在深山里,见人就放箭,连鬼都绕着走。
这向导,是熟苗里的老油条——跟着商队混了半辈子,汉话溜得跟泼水似的,山路、传说、禁忌全烂熟于心。
要找带路人?就他最合手。
陈玉楼骗他:“我们是路过老熊岭的生意人,听人说瓶山像神仙遗落的玉瓶,山景绝得没法儿说,就想顺道瞅一眼。”
这话刚说完,金元宝一晃,向导眼睛就直了,立马点头如捣蒜:“我带路!包你们看得爽!”
这当口,雨季正盛,天像漏了窟窿,一行人赶紧换上草鞋、套上竹斗笠,吭哧吭哧往瓶山爬。
老熊岭是湘西肚子里的烂肉疙瘩,山高林密,雾罩千重,整条岭像头趴着的老熊,把外头的世界死死挡在外面。
路?那是长在石头缝里的蛇,一步一崴。
而那让山民闻之变色的瓶山,就卡在这岭子的肋条缝里。
路更险,人迹更绝,鸟都不愿飞过。
可宫新年?压根没当回事儿。
以他现在的本事,走平地跟走路一样,踩碎岩壁当台阶都行。
要不是怕吓着这群人,他压根不用雨具,体内气血一转,雨点连衣角都沾不着。
于是他低调跟队,翻峭壁、钻地洞、趟泥潭,闷头走了一整天。
从天刚亮走到日头正毒,大伙儿才终于爬到老熊岭后头的断崖顶上。
这儿树藤缠得跟鬼手似的,但站在崖边,底下瓶山尽收眼底。
宫新年闲得无聊,晃到边沿往下瞅。
只见山下全是锥子似的尖峰,一个连一个,密密麻麻插进云里,像千万根竹笋猛地拱出地面,又像万根朝天笏板齐刷刷朝神明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