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宇白天的态度跟他高中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语言尖锐,表情刻薄,带着身居高位者的高高在上,倒也理所应当。他本来就是个骄傲的人,这副样子反而让张涛觉得自然。但张涛并不只要面对白天的谢宇,晚上他还会对谢宇进行调教:白天居高临下的谢宇晚上却只能跪着仰视他,那张说话不饶人的嘴只被允许发出狗叫,精致的发型被揉乱,艳丽的面容升起红云,冷漠又讥诮的眼神变得痴迷与讨好……张涛可以感受到谢宇对35的依恋,理智上张涛非常惶恐,他觉得不应该这样,被发现就完蛋了,但多巴胺和肾上腺素协同作用,让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让他不想拒绝。在矛盾与混乱中张涛分离出了两个身份,张涛是张涛,35是35,两个身份来回切换,用以应对不同状态下的谢宇。
张涛有一位后辈名为陈缅,是个年轻气盛的小姑娘。小姑娘初入社会,还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碰上谢宇这样的甲方,她觉得简直不可理喻。很多次她想直接质问谢宇能不能好好说话,都被张涛拦了下来。
“催催催一天到晚就知道催,催命一样,他到底在神气什么啊!而且不带这么侮辱人的吧,好好说话会死啊,就显着你厉害,你牛,你天下第一,妈的烦死了!!”陈缅气鼓鼓地咒骂,转头一看张涛气定神闲地捧着茶杯,陈缅就问他:“涛哥,你跟他接触最多,你就不生气吗?”
“啊?”张涛有些迷茫地看了陈缅一眼,小姑娘很是认真。他挺想附和一下的,但一想到谢宇晚上的样子,他就什么也骂不出来。张涛也没有办法,他总不能说谢宇晚上在外面做M吧,这种事情很隐私的啊。
张涛喝了口茶,思索片刻,对陈缅说:“没必要,生气也解决不了什么。而且他掏了钱,每一天都是成本。”张涛想起谢宇柔软脆弱的语气,想起他对35说过的话,补充到:“他也挺不容易的。”
“那他也不能对我们撒气啊,凭什么,又不是我们害的。”陈缅依然不忿。
张涛浅浅地笑了笑,“适当发泄一下情绪是好事,骂他是应该的,但是为了这个气坏身子可就不值得了。”他又喝了口茶,畅快地叹了口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被他听见可少不了麻烦。”
“涛哥……”陈缅像是想通了,忽然道:“这就是前辈的从容吗,我也要向你学习!”
张涛一口茶水呛在嗓子里差点没喷出来,心想哪有什么从容,都是装的,他只是演技比较好罢了。谢宇这家伙,他高中的时候在背地里都不知道骂了有多少次,现在纯粹是骂不出来而已。
结果就在当天晚上,张涛第一次从谢宇口中听到了自己。谢宇对35说,说自己有一个高中同学,现在应该算是他的同事,那个同学……很有意思。这是谢宇第一次和35说除了彼此以外的其他人,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讲35就是张涛,但是谢宇不知道啊,张涛非常害怕谢宇忽然冒出来一句“那个人和你很像”,好在并没有。谢宇说那个人挺聪明的,虽然比不过他,但是很踏实很努力;谢宇说那个人在人前总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但在背后骂他骂得特别凶,还以为他不知道;谢宇说那个人比以前成熟了很多,但还和以前一样认真,相处起来让人很轻松……谢宇说了很多,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虽然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有些奇怪,张涛依然像往常那样听着。
07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提他吗?”谢宇枕在35的腿上,示意35接他的话。
于是35问他:“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谢宇眯着眼笑了,“可能只是有些意外还能碰见他吧。”
不是的,谢宇回想起来,他并不是不知道原因。谢宇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说,尤其特别不知道怎么和35说。
谢宇的语言表达能力一向出众,高中时他的检讨都能把校长看哭,恨不得被当成范文贴在布告栏里,成年后他自主创业,在生意场里摸爬滚打好多年,嘴皮子不利索都难以成事。唯独在面对两个人时,谢宇忽然就好像不会说话了。
这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张涛:在张涛面前谢宇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好的坏的一并输出,张涛并不在意他的语气是好是坏,只要说得在理,张涛就能听进去,只要有帮助,张涛就会笑着向他道谢。另一个人是35,谢宇和35交流的时候总处于一种很迷离的状态,单纯享受分享的过程,而无意去整理成通顺的故事,不管他说成什么样,35都只是静静地听着。
语言是伪装,是武器,是被修饰的思维和被包装的目的,整理语言是打磨的过程,在心里反复预演只是为了精准出击。在面对张涛和35时,谢宇会感到奇妙的放松,如同解甲归田,马放南山,但不仅仅是这样。谢宇意识到,这并非是自己主动选择,而是被迫丢盔卸甲,他似乎并没有在这二人面前捡起语言的能力。
“还记得我前两天和你说过的,我的高中同学吗?”在35给他上药的时候,谢宇又一次提到了张涛,“我在他面前从来都没有办法好好说话,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不过他从来都不在意。”谢宇自说自话,“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
“你怎么看?你问我点什么吧。”谢宇问到,他试图从35那里得到什么。
35擦药的手顿了顿,“他对你挺特殊的。”他没问问题,只是说了一个结论,但谢宇很高兴。
“我之前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谢宇说,“特殊的不只有他一个,还有你。”
35沉默地把药收进药箱,而谢宇继续往下说:“我觉得是因为信任吧,在他面前我没办法做出伪装,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等等,”35总算打断了谢宇,“你和你那个高中同学似乎并没有太多联系,和我也是,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这不重要,”谢宇回答,“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喜欢他,因为他是特殊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转身看向35,“还有,你对我一清二楚,但我不知道你是谁,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你想自己把面具摘下来,还是让我来查,选一个吧。”谢宇的语气依然柔和,说出的话却高傲,他从不认为自己想做的事情会无法成功,如果有,那就是他还不够想。起初并不过问只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而此时此刻,谢宇是在通知而不是商量。
35叹了口气,“这很难办,”他说,“你会后悔的。”
谢宇伸手探向35的后脑,那里是面具的开关,而35并未阻止。只要摁一下就真相大白,可他却突然犹豫了。
谢宇有一种预感,35的面具将会是他的希望与厄运,是他的潘多拉魔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