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橘子和粉红色混在一起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颜色。
远处,在封锁线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枪声,不是爆炸声,是人声,很多人的声音,像是在喊什么,在唱什么,在说什么她听不清的话。那些声音被风吹散了,变成了碎片,变成了噪音,变成了背景。
但若拉听出了那些声音的节奏。
不是混乱的,是有组织的。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回应,有人在领唱,有人在跟唱。那些声音汇成了一条河流,一条从帐篷城的方向流淌出来的、越来越大的、越来越清晰的河流。
“我们不是病人!”
“我们不是武器!”
“我们是人!”
若拉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伦敦,想起那些在泰晤士河边游行的工人,举着“我们要求工作”的牌子。想起那些在议会广场上静坐的学生,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用身体在石板上写下的无声的控诉,想起那些在MI6的走廊里低声交谈的同事,用“这只是政治”来安慰自己,用“我们只是在做我们的工作”来掩盖良心的声音。
她想起V。
想起那张青白色的、微笑的面具,想起那个在MI6的9号会议室里对她说“你拥有选择的权利”的声音,想起那个在芝加哥的屋顶上、被马赛克覆盖的、瘦削的、穿着黑色长外套的轮廓。
他是一个恐怖分子,他是一个革命者,他是一个疯子,他是一个救世主。
那她呢?她是哪一种?
若拉睁开眼睛,站起来,继续走。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把整个沙漠染成了金色。她的影子在她身后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芝加哥在哪里。
她只知道它在东边,在密歇根湖的那一边,在那个V正在等待──或者没有在等待──的某个地方。
她只知道她要去找到他,然后问他一个问题。
不是“你是谁”,不是“你的真名是什么”,不是“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是另一个问题。一个她问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答案的问题。
“如果没有人会知道,”她会问,“你还会做正确的事吗?”
她不知道V会怎么回答。
但她知道,无论他回答什么,她都会从他的答案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因为她和他一样。他们都是被制造出来的,都是被注射了什么东西变成了不是自己的东西,都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一丝光亮,都是在做一件没有人要求他们做、没有人感谢他们做、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做的事情。
若拉·陆斯恩,MI6特工,异能者,LK-7,一个正在被遗忘的人,一个决心赴死的人。
她走进那座正在苏醒的沙漠,走进那些正在被晨光一点一点填满的裂缝和沟壑,走进那个她不知道有多远、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到达的目的地。
她没有回头。
在她身后,在帐篷城里,在那些纸板和旧衣服铺成的小路上,在那些正在咳嗽、正在呻吟、正在哭泣的人中间,有一个叫布伦南的女人,正在用她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看着那个方向。
若拉想,她越来越麻木了,她变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感到害怕──可是有一点是不一样的,麻木意味着毫无知觉,而若拉的心每时每刻都感受到痛苦。这证明她还没有忘记。
忘记是投降,而若拉·陆斯恩还没有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