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若拉在第二天清晨离开了芝加哥。德米安送她到车站──不是火车站,是一个P党控制的灰狗巴士站,在城市的最南端,靠近印第安纳州的边境。巴士站很小,只有一条长长的水泥月台和一排生锈的铁皮候车棚。风从密歇根湖上吹来,冷得刺骨。若拉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兜帽扣上。
德米安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和她一起看着东边天际线上那线正在缓慢膨胀的光。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终于开口了。
若拉没有回答,但是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等你。”德米安说。
若拉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晨光中看起来很年轻──不是那种没有经历过苦难的年轻,是那种经历了太多苦难但还没有被摧毁的年轻。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早晨湖面上的雾。
“德米安。”她说。
“嗯。”
德米安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巴士引擎的轰鸣声,那辆灰狗巴士正在从车站的另一个入口缓缓驶入月台,他们都意识到分别的时刻到来了。
巴士到了。车门打开,发出一种干燥的、金属质的叹息。
若拉走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而德米安站在月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他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像一个被钉在月台上的、用血肉而不是混凝土浇筑成的界碑。巴士发动了,缓慢地驶出车站。若拉透过车窗,看着德米安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光和寒风的缝隙里。
若拉在洛杉矶待了两天。
第一天,她找到了简·莫里斯的办公室──《洛杉矶时报》的总部在市中心,一栋灰色的、方方正正的建筑,像一块被遗忘在沙漠中的积木。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观察这栋建筑的入口、出口、安保人员,以及那些隐藏在街角的面包车里的CIA特工。
三个,她数到了三个,也许更多。
第二天晚上,她行动了。她用了MI6教她的所有技巧:伪装,潜行,无声通讯,异能干扰。她从建筑物的通风管道潜入,在十五楼找到了简·莫里斯的办公室。门是锁着的──普通的密码锁,她用魔剑在五秒钟内就打开了。办公室里面很小,只有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面墙上贴满了新闻稿和照片和手写的便签。若拉把信封放在办公桌上,用一只杯子压住──那只杯子上印着《洛杉矶时报》的logo,杯底还有没洗干净的咖啡渍。
外面传来警笛声。不是一辆,是很多辆。红蓝相间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旋转的光影。
若拉转身,从窗户翻出去,沿着防火梯往下爬。身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和枪声。
若拉在洛杉矶的暗夜中奔跑。
她跑过那些涂满了红眼睛的墙壁,跑过那些贴着寻人启事的电线杆,跑过那些已经关门了的、橱窗被木板钉死的店铺。她在跑,她一直在跑。从伦敦跑到洛杉矶,从洛杉矶跑到沙漠,从沙漠跑到芝加哥,从芝加哥跑回洛杉矶。她跑了很远,远到她以为自己已经跑出了那个被红热病和方舟计划和冷战和谎言和死亡包围的世界。但她没有,她还在里面,她永远都在里面。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你不能跑出去,你只能选择站在哪里。
她不想再继续了,身后的枪声和警笛声越来越近,若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CIA的警员下车,前后左右的道路都被警车包围,她退无可退了。
若拉扔掉魔剑,举起双手。
她再一次尝到鲜血的味道,温热、浓稠、黏腻,那是她自己的血。
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