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静了片刻。
谏议大夫朱儁率先出列。
他是灵帝朝的老臣,四十余岁的他正当盛年,身形笔直挺拔,在这满殿的疲态中显得格外精神。
“陛下,并州刺史刘玄德此举,真乃雪中送炭,忠义可嘉。臣以为,朝廷当厚加赏赐,以彰其功。”朱儁拱手道。
“赏赐?”
少府阴修冷笑一声,出列道:“朱大夫,敢问府库之中,还有何物可赏?金银?布帛?还是粮食?”
朱儁眉头一皱,正要反驳,阴修已经转向皇帝刘协,躬身道:“陛下,少府库中存钱不足十万,布帛不过百匹。若论赏赐,朝廷拿不出像样的东西。
若赏得太薄,反倒显得朝廷吝啬,寒了忠臣的心。”
这话说得难听,却是实情。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议郎郑泰轻咳一声,出列道:“臣有一言。”
刘协看向他:“郑议郎请讲。”
郑泰年约四旬,身材中等,双目有神。
他在朝中向以敢言着称,当年董卓乱政时便曾当面斥责,险些丢了性命。
此时他环视殿中,缓缓开口。
“陛下,臣以为,刘玄德此番送粮,固然是忠义之举,但朝廷的赏赐倒在其次,真正要紧的,是这件事本身所透露出来的讯息。”
“什么讯息?”刘协问道。
郑泰道:“幽州牧刘虞、徐州牧陶谦、荆州刺史刘表、并州刺史刘备,他们都是汉室宗亲,或是朝廷信重的老臣。
如今天下大旱,各州自身亦不宽裕,他们却仍能挤出粮草供给朝廷。
这说明什么?说明朝廷在地方上,仍有威信,仍有人心。
这威信和人心,便是陛下最大的依仗。”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也说明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些送粮到朝廷的州牧刺史,在地方上拥有实权,能调粮,能养兵,能牧民。
而朝廷呢?朝廷直属的郡县,还剩下几个?朝廷直属的军队,还能调动多少?
陛下,朝廷若想重振威仪,必须有一批真正忠于朝廷、又有实力的州牧刺史作为支撑。
这些人,朝廷不但要赏,还要重用,还要给予名正言顺的地位。”郑泰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锤。
这番话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大鸿胪周奂若有所思的捋着胡须,着作郎鲁旭频频点头,太仆王允则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刘协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郑泰的话,他听懂了。
所谓“给予名正言顺的地位”,说白了就是要封赏这些送粮的刺史州牧。
而封赏的方式,最直接的就是升迁。
比如,将某些刺史升为州牧。
但这恰恰是个极为敏感的话题。
大汉旧制,刺史的职责是监察州郡,官秩不过六百石。
而州牧则是一州的最高长官,集行政、军事、财政大权于一身,位高权重。
当年刘焉建议设立州牧,本是为了应对各地叛乱,结果州牧制度一开,反而加速了地方势力的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