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萧绥抿了抿唇,忽然将那封制书折起,塞进怀中。然后动作利落地调转马头,回头冲叶重阳高声道:“我这便立刻进宫,等我的消息。”
马鞭破风而下,声势锐利如裂帛。萧绥勒缰前行,风从耳畔掠过,她的脑海却无半分紊乱,思绪翻涌着,她在心底一层层剖析着那道制书的真正意图。
如今圣人卧病,太子监国,诏令自当出自元祁之手。如此调度,表面是军务更替、职权分派,实则却是意图削她的兵权。
其实即便没有与元祁的这层关系,单凭她将萧绥细心教养到大的恩情,萧绥唤她一声“母亲”也算得上应当应分。
那梦里,有少年的脆弱与依赖,也有她早已不愿再触碰的往事。耳畔似乎又响起元璎的声,一字字一句句,平静而笃定,如一把藏锋的刀,轻轻划开她理智的边界。
烛火忽然跳了一下。元祁趁势微微探身,动作缓慢又几乎小心到胆怯,他作势要去亲吻萧绥。
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仿佛连空气都屏住了气。
萧绥凝视着他,神情平静,目光里没有拒绝。可就在唇瓣将要相接的那一瞬,她忽然偏过头,动作迅疾而决绝,仿佛从梦中骤然惊醒。
恍惚间,心头那团迷雾散尽,她的目光变得无比澄明,仿佛终于看清了自己该停在哪里。
他说到这儿,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像被什么堵在喉间。空气再次变得稠密,只有他的呼吸和她的静默在晃动。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语调里多了点细微的颤:“你那晚说,会一直陪着我,以后再也不让别人欺负我。那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你后来也真的做到了,许多年都是。”
烛火在她面上摇曳,光影一明一暗。她目视前方那片虚无,语气渐渐柔了几分:
“我在宫里长大。那些年,看过太多人的命运是怎么被权势碾碎的。有人为了富贵背叛恩义,有人为了上位舍弃骨血,也有人在争斗里失了心,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这是直觉,也是她的本心。理智可以被说服,本心却无法被动摇。再多的情意,再多的温柔,若带着妥协的意味,于她而言,都是一种背叛。
元祁怔在那里,唇间残留着她呼出的气息。他的目光空落下来,烛焰在他瞳孔里摇晃,映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温柔与不甘。
他抬起头去看萧绥。萧绥已经坐起身来,动作利落,衣襟滑落到她肩头,露出一截清冷的颈线。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长发从肩上拨开:“侑安,我明白你的心意。”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合适的言辞,“但是有些事强求不得,你我的这桩婚事,原本就是权宜之计。我说过,我会待你相敬如宾,但也只能是相敬如宾。”
她说话时语调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然而那种冷静,比拒绝更让人心碎。
元祁的手在被褥上攥紧,指节泛白。半晌,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声音几乎是嘶哑的:“我不要!”
这一声在狭小的屋内炸开,烛火被震得一晃,光影乱颤。
萧绥抬起头,对上元璎的目光,那目光慈而冷,像冬日微光,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她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唇瓣轻轻动了动,低声唤出那一声:“母亲。”
元璎听着那声“母亲”,神色微动,眉间的忧意却未散尽,反倒添了几分深重。
抬手覆上萧绥的手背,她的手掌虽然因久病而变得干枯羸弱,但却依旧温热而有力:“蛮蛮,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既入了东宫,身份便不同往日。你的立场,不再是萧家之女,也不再只是镇北军的统帅,而是大魏未来的国母,是这天下万民仰望之人。你的身份、你的荣辱,都与元祁休戚与共。”
她微微顿了顿,火光映在她苍白的面庞上,折出几分深沉:“元祁那孩子,天资聪慧,可惜生在锦绣深宫,性子既骄纵又敏感。你若与他共处,难免要多几分妥协与宽容。但我说这话,并非是为了他,而是在为你打算。”
话到此处,她抓着萧绥的手掌微微用力:“你从前在军中立身,言出必行,恩怨分明,重情重义是武人的风骨,却非天家立场。要知道天家之中,从无情深可托之地。”
她呼吸隐隐变得急促:“我明白,这场婚事非你所愿,也明白你心中另有所系。但局势如此,抗拒无益。既然成了太子妃,便要认清自己的位置,把感情和理智分开来,尽快做实这段名分,把主导权握在自己手里。”
坐实名分?
萧绥心头一震,仿佛被人一针点破。元璎果然看穿了一切,她的疏离、她的克制,甚至那份藏得最深的抗拒。
她眉心微蹙,唇角动了动,欲辩又止:“母亲,我——”
话音尚未落下,元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面色在火光中苍白得近乎透明。
萧绥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她,掌心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轻拍。
良久,咳意慢慢平息。元璎靠回枕上,胸口仍微微起伏,气息虚弱。她仰头望着帐顶的流苏,神情恍惚,嗓音几不可闻:“我累了……”
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目光尽显疲惫:“你回去罢,好好思量我今日的话。宫里的路……长,也冷,你得自己走稳了。”
火光映在她的睫毛上,微微颤动,宛如垂灭的烛焰。
萧绥望着她,胸口一阵发紧,只应了一声极轻的“是”,然后起身,缓缓行了一礼。
转身离去时,她的背影在帘影间一晃,元璎已阖上双眼,像是陷入了深沉的梦。殿中只剩炉火轻响,烧得一室寂静,连气息都带着沉重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