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坐起,身体前倾,一把从背后抱住她。
萧绥被他扯回怀中,背脊贴上他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那一阵阵急促的心跳。
“我们都已经成婚了,”元祁咬着牙,声音发颤,近乎哀求又带着怒意,“你究竟还在坚守什么?你怕什么?难不成你在为谁守贞?”
他的呼吸灼热,烫在萧绥的耳边,手臂收得更紧,像要将她嵌进身体里。
烛焰摇晃的愈发厉害,光影扑在两人身上,连影子都纠缠不清。
萧绥沉默了很久,指尖缓缓抚过元祁箍在自己腰间的手,动作平静得近乎温柔。
“侑安,”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却极稳,“我不是怕,更不是在为谁守贞。”
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追在自己身后喊“哥哥”的少年。他已经长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站在自己身前,寸步不退。
可正因如此,贺兰瑄心底那股不安反而愈发汹涌。
他下意识地抬手,覆在自己的腹部。隔着衣料,那一点尚且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起伏,像是在提醒他此刻所背负的一切。
“你要我登基,”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却低得近乎喃喃,“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如何担得起那个位置?”
贺兰璟的眉头骤然沉下,语气却愈发笃定:“正因为你处境特殊,才更要当皇帝。”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权力,才是这个世道上最锋利、也最可靠的武器。只有站在那个位置上,你才能真正摆脱所有‘不得已’,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必再向谁低头乞怜。”
“到那时,”他的目光牢牢锁住贺兰瑄,“你的人生,才能真正握在你的手里。”
贺兰瑄只觉那番话像是一把火,顺着胸腔一路烧了进去,烧得他心口发烫。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走的,始终是一条退无可退的道路。
从小到大,懵懵懂懂的时候,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隐忍。隐忍锋芒,隐忍情绪,隐忍所有不该属于自己的奢望。
可是他一次次退让,换来得从来不是息事宁人,而是变本加厉的轻视、试探与碾压。
他曾经以为只要不争,便能活得好一点。
可走到今日,他才终于看清——不争,本身就是一种被默认的失败。
更何况他如今已不是一个人。腹中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生命,像是一颗静待萌芽的种子,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一旦存在,便再也不能退回原地。
念头翻涌间,所有犹豫与恐惧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
殿内寂静无声。宝兰被这份托付压得心口发热,重重点头,语气坚定:“殿下放心,奴婢一定竭尽所能,绝不让郎君落得为难,更不会让旁人轻看了郎君的身份。”
萧绥闻言,没再多说什么,抬手拍了拍宝兰的肩膀,她疲态未褪,神色中却多了几分安定。
她一边抬脚往床榻走去,一边嘱咐道:“明日你吩咐人把明辉堂的西暖阁收拾出来,让郎君搬到那边去住。屋里的陈设、寝具、屏幔,凡是旧的都换成新的。府里若没有合适的,便派人出门去采买。”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宝兰,又道:“再请个手艺好的裁缝进府,给他添几身新衣。料子要细,针脚要密,总之,”她弯腰在榻沿坐下,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目光落在昏暗的烛火里,她轻声补了一句:“样样都得紧着最好的来。”
这一夜,萧绥睡得并不安稳。梦中总有低低的喘息与灼热的触感在回荡。她辗转几回,终究没睡沉。天刚蒙蒙亮,她悠悠起身,简单用了几口早膳后,换了身便服,径直又去了临篁阁。
贺兰瑄昨日被那药力折磨得狠了,此刻仍昏睡未醒。萧绥轻手轻脚地进屋,靠近榻前看了他一眼,见他气息平稳,额间的汗意已褪,方才默默退了出来。
门外的院子静谧,晨光薄凉。露珠挂在竹叶尖上,随着风轻轻颤动。萧绥立在廊下,正欲转身,却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那脚步声轻轻的,隐约透着几分迟疑。萧绥顺势回头,正巧对上鸣珂的目光。
相隔数十步的距离,四目相对,鸣珂的脚步一顿。他心性稚气,又因怜惜贺兰瑄,为他抱屈,因而对萧绥始终心存不平。平日里虽在表面上恭敬,内心却总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倔意。
然而今日不同,或许是对被贺兰瑄那副死心塌地的劲儿弄得没了脾气,又或许因为昨日泼了萧绥一身水而感到愧疚。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收敛了神色,轻手轻脚地走近,垂头行礼,声音低低的:“殿下。”
萧绥微微颔首,神色间似带几分漫不经心,却又像是有意探询。她缓声问道:“有件事想问问你。你们北凉人在成亲时,可有什么特别的风俗?比如要做些什么仪礼?”
鸣珂被问得一怔,像是没料到她忽然提起这个话头。略一沉吟,他才迟疑着答道:“我们其实与大魏差不多。拜天地、敬宾朋、行合卺礼,没什么不同……”
话到一半,他忽然像想起什么,眉心轻轻一动,抬眼看向萧绥:“不过有一样大魏是没有的。我们北凉人成婚当夜,要在空地上燃起篝火,火光通宵不灭,新人要围着篝火绕三圈,再入洞房。寓意请祖灵与火神作见证,赐福新婚夫妇婚姻长久,幸福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