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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第25页)

屋内安静极了,静得像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萧绥的动作轻柔、耐心,可越是这样,贺兰瑄心里的不安就越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不是蓄意惹事,也不是不循礼法、不懂尊卑,他只是……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那样。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去。

终于,他像是忍到了极限,抬手抓住萧绥的手腕。那动作并不重,却已然令他拼尽全力。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阿绥,我今日……”他鼓起所有勇气开口,“我不是……”

话未落完,萧绥抬手,指尖轻轻抵在他唇边,截断了他所有的未尽之言:“你不必向我解释。”

贺兰瑄愣住,一眼不眨地凝视着她。

萧绥转身把手里的鸡蛋放到一旁,深深吸了口气。随着胸腔微微起伏,她正回视线,对上贺兰瑄的目光,神态笃静:“我已经与元祁提了和离。”

这话出口时很轻巧,并没有厚重的铺垫与迟疑。然而落进贺兰瑄耳中的那一瞬,宛如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如木雕泥塑般地愣在那里,不敢信,也不敢动,甚至不敢让心里那点骤然升起的希望轻易跳动。

第110章风急满江天(七)

贺兰瑄怔怔望着她,那一瞬,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胸膛仿佛被重重撞了一记,空气一下子从肺里抽空。他张着嘴,呼吸紊乱,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极轻、带着梦呓般不敢置信的低语:“真的?”

萧绥对上他那双湿漉漉、被惊惶与渴望交织得几乎透明的眼睛,心口像被什么软软地轻轻揉了一把。她缓缓抬手,将他额前的碎发一缕一缕细细拨开。指尖滑到他耳侧时,她顺势用拇指腹揉了揉那枚金铛。

金珠在灯光下微微颤动,让她的语气也随之变得更加柔软:“当然是真的。”

短短几字,像一道温热的潮水猛然冲进贺兰瑄心口,将他所有被压抑的情绪、所有孤独的忍耐、所有不敢越线的渴望,一并淹没。

他的喉头猛地一紧,眼眶涌上滚烫的热意,那热意来得太汹涌,只差一寸便能化作泪水溢出来。

疼痛渐渐退去,贺兰瑄隔着一层泪水,静静望着萧绥。

萧绥也察觉到指下的肌肉渐渐软了,稍稍抬起头,想看看他好些了没有,却猝不及防撞进了他的目光里。她一愣,声音很轻地问:“好点儿了吗?”

贺兰瑄没出声,顿了两秒,吃力地坐直了身体,抬手想摸一摸萧绥的头发。

他还清晰记得刚才贺兰炜揪她头发时,她脸上隐忍的痛意。贺兰炜那种人,下手没轻没重,手背上的青筋都崩得那么明显,可见是使了全力。

贺兰炜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这一点毋庸置疑;而自己是个实实在在的废物,这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他想说话,可唇瓣轻颤了几下,始终发不出声。等到声音终于成形时,凝满了不安的颤意:“可……可是圣人那边,她会同意吗?还有太子……他会不会……”

他越说越小声。

萧绥看着他这幅小心翼翼的卑怯模样,心口一阵阵的发酸。她闭了闭眼,当视线再次落到贺兰瑄的面庞时,目光已重归沉稳柔和。抬手轻轻抚上贺兰瑄的后颈,她将对方往怀里带近了半寸。

“没关系。”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能抵御一切风霜的坚定,“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垂眸,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影子:“有些事既然决定要做,便要提早,不能等到事态糟糕到无法挽回时再去后悔。”

这些年他做“贺兰总”做惯了,人前被人捧着,人后被人伺候着,有时候他几乎能忘了自己坐在轮椅上这回事,还真觉得自己没那么糟糕。

腿废了,没关系,总有其他的优势可以弥补。直到今天,贺兰炜当着他的面欺负萧绥,他才终于清醒过来,原来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无能的废物,没有半点长进。

他眨巴着眼睛,越想心里越难受,两颗泪珠从眼角被挤了出来。眼泪滑落的时候他姿态坦然,丝毫没觉得难为情。

都是从前萧绥给他惯的臭毛病。

他们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总喜欢咬牙装硬汉。后来有一次实在承受不住,他崩溃地哭了一场,被萧绥抱着哄了好几个小时,从此他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头扎进新世界里,再也不肯出去。

话音落下,她慢慢俯身,与贺兰瑄额头相抵。两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距离近得能清楚听见对方的心跳。

“福宝,”萧绥缓缓开口,“对不起,我是个无能的人,我总想护好你,可是总还是让你一次次的受委屈。”

胸口像被重重击开了一道口子,随着那声“对不起”落下,所有压在贺兰瑄心头的东西——苦痛、委屈、恐惧、无助、卑微到极点的自我怀疑全在同一瞬间失去支撑,轰然坍塌。

他再也忍不住了。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也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情绪牵引,一下子扑进萧绥怀里,双手死死抱住萧绥的腰,口中呜咽着:“阿绥,你不是……是我不好……”

每次他一哭,萧绥就过来哄。一哭就哄,一哭就哄。时间久了,他发现萧绥是真吃这套,于是渐渐演变成了他的一种小手段——拉进彼此距离的手段。

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真不要脸,居然用这种方法缠着萧绥。可是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他既不能追在后面当她的“尾巴”,也不能黏在她身上做她的“挂件”。

后来甚至在这方面总结出了经验——眼泪要落的时候低着点头,脑袋往她肩上靠一靠,将绯红的眼角和挺拔的鼻梁展现给她,让她一眼就能看到。这样一来,她的手就不会空着,总能落在他脸上,摸也好,擦也罢,都是他想要的。

说起来,人的可塑性真吓人,要放在早些年,他根本想象不到自己会变成今日这副没出息的德行。

而此刻,他说不清是犯了老毛病,还是情之所至,或许两者参半。他忽然很想贴近萧绥,摸摸她,抱抱她,和她靠得更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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