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随着抽泣时不时得颤抖着,整张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潮湿的气息带着破碎的呜咽,渗透她的衣料,丝丝缕缕地往她的心里钻。
他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委屈,这些他早就习惯。他哭,是因为那种被命运反复压进泥里、忽然间又被人稳稳扶起的错乱。
身处黑暗太久,眼前的这束光来得太快,也太刺目,让他一下子失了序。
他想过千万种可能,想过萧绥或许会质问他、责怪他,或许只是淡淡地安抚几句,甚至可能因为宫中局势而疏远他,保全自身。唯独未想过她竟会为了自己与元祁决裂,独自对抗未知的风浪。
然而萧绥像忽然醒悟了什么似的,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自己发丝的一刹,她猛然弹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退开一步,逃离了贺兰瑄能触及的距离:“你做什么?”
贺兰瑄像是被雷劈醒,眼前这景象让他既委屈又羞愧,不由得支支吾吾起来:“我……”
萧绥皱起眉看他,语气冷静:“我今天是来和你谈正事的。”
贺兰瑄心头一痛,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赶紧把手缩回来,低头盯着自己的裤腿,嗫嚅着道:“对不起,我只是想……我想……”
萧绥的脸色仍没缓和:“前两天刚答应我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那些原本以为不属于他的、遥不可及的温柔与坚定,此刻全都压在他肩上,让他几乎有些承受不住。
萧绥抬手按住他的后背,把他结结实实地拥进怀里,动作不急不缓,却稳得像能承住他所有的崩溃。她的下巴贴在他发顶,呼吸掠过他的发丝,带着一种温柔到近乎沉默的力量。
手掌轻轻拍拂着贺兰瑄的后背,萧绥没有开口安慰,也没有催他收敛住情绪,只是任由他趴在自己怀里,尽情的哭泣、颤抖,将种种心酸与困顿统统释放出来。
贺兰瑄在她的怀里崩溃,又在她的怀里重生。
贺兰瑄越发窘迫,他提着自己的裤腿,将双脚放回地面,把身体摆出了个很端正的坐姿,低声道:“对不起。”
萧绥盯着他看了半晌,眉心轻轻蹙了起来,像是在克制某种情绪。她忽然转过身,背对着贺兰瑄,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落日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贺兰瑄心里顿时一慌,生怕她就这么抬脚离开。他直勾勾地盯着萧绥单薄的背影,眼皮一眨不眨,仿佛只要自己盯得够狠,就能将她钉在原地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萧绥不动声色地吐了口热气,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紧,又慢慢松开。她重新转过身,回到贺兰瑄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目光斜斜地扫过他的脸,顿了顿才开口问道:“贺兰炜今天找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贺兰瑄吸了吸鼻子,喉头微动,像是在强行压下一阵郁结。他低头沉默片刻,他低声开口:“前几年因为不可控的因素,经济下行、疫情干扰,美国那边的项目亏了不少。现在时局回暖,董事会觉得是重启的时机。我就想着让贺兰炜担任‘海外区执行董事’,负责那边的运营。”
说话时,他避开萧绥的视线,只盯着茶几上一圈未干的水渍,眼神沉得像一口死井。
这是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一个连元璎都尚未来得及知晓的皇嗣。
他是大魏未来血脉的延续,是天命传承的火种。然而于元祁而言,这火种不是希望,而是威胁,是足以撼动他皇位根基、让他寝食难安的隐患。
元璎若在世,这个皇嗣便是他的护身符,可保他后半生荣宠无忧;但若是元璎不在,这孩子立刻就会从护身符变为催命符。
裴子龄指尖紧扣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喉咙像被无形之手攥住,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生涩与颤抖。胸腔里涌着沉沉的恐惧,绝望的感觉从四肢蔓延到骨髓,连心跳都像被压得失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