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瑄点头,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回答的很果断:“没有。”
这话不是假的,他是真的活得还不错。十岁那年初遇萧绥,他绝处逢生,萧绥救了他一条命;十五岁那年再遇,萧绥送了他一份前程,让他成为了太子的救命恩人,连永安帝都对他另眼相待。
为人奴仆,混到他这份儿上已经是极大的运气,还能再奢求什么呢?
萧绥点点头,思索着又道:“那往后呢?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贺兰瑄回答:“自然是尽心侍奉太子,助太子顺利登基。”
萧绥坐直身体,正视了他:“我的意思是……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打算?”
“我自己?”他愣了一下,随后回过神来,唇边漾出一抹苦笑:“太监都是终身的奴仆,一辈子供人驱使,又哪里能有什么打算呢?”
萧绥眉心微沉。她虽然对封建社会有所了解,但当亲耳听见如此残酷的话从贺兰瑄口中说出来时,还是感到了一阵无可奈何的愤懑与悲哀。
她背过脸去,忽然就没有再聊下去的兴致。
贺兰瑄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知道她是在替自己抱屈。他垂着脑袋笑了笑,反过头来开始安抚萧绥:“我没事,我都已经习惯了。”
这话听得萧绥更觉窝心,她抬眼看向贺兰瑄:“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希望你能好。”
贺兰瑄心头漾起一股暖流:“我挺好的,真的。”
萧绥望着贺兰瑄,脑海中回忆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心头生出一抹怜爱的感情,她忍不住抬手抚了抚贺兰瑄的面颊。
贺兰瑄没想到她会突然触碰自己,肌肤相贴的一刻,他的脸颊顿时红了,紧接着头脸似火烧过般的,变得滚烫。
“萧绥。”他蚊子哼似的唤她,羞怯的低下头。
萧绥心里原本很是坦荡平常,贺兰瑄这么一羞,倒是蓦地觉出了不好意思。她连忙收回手:“对不起,我好像又冒犯到你了。”
她总是拿捏不好对待贺兰瑄的态度,一时觉得他是自己一手帮扶大的孩子,与他只论感情不论礼;一时又见他已经是成年男子的模样,免不得又要将他当做寻常异性那般看待。
“不……你没有。”贺兰瑄重新将目光移回到她脸上,他双唇微启,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这话怎么说都不合适。
他是自小净身的人,没做过真正的男人,没有切身体会过这当中的差别。因此过往的二十多年他活得很是认命,唯有每每面对萧绥时,他才会对此抱有不甘。
因为不是男人,他不敢表露出爱意;因为不是男人,他觉得自己的感情对于萧绥而言是一种亵渎。
卑贱的身份折断了他的脊梁,自卑的烙印已深埋进他的骨血里。他的感情天生带着一层如污泥般的灰暗色彩,会“弄脏”萧绥的名声,会令她蒙羞。
轻轻呼出一口气,贺兰瑄改换了话题:“萧绥,你这次回来还有什么其他打算吗?”
萧绥想了想,在船桨拨动江水时的“哗哗”声中开了口:“没有了,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帮助太子登基。”
“看来我们要做的事是一样的。”话音落下,贺兰瑄沉默半晌,忽而又出声道:“萧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你这回走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别再突然消失,好吗?”
萧绥沉吟片刻,郑重地应声道:“好,我答应你。”
二人乘船一路绥下,短短两日,游船已行至三省交界处。由于河道干涸,水位下降的缘故,他们不得不提前下船,通过陆路进入肃州境内。
萧绥与贺兰瑄行走在官道上。
烈日当空,头顶并无树木遮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地被烧焦的干糊气息,仿佛一道无形的绳索,扼住两人的咽喉。二人心照不宣的保持着沉默,脚步沉重的继续前行。
随着行走得越发深入,他们发现身边逆向而行的流民也越来越多。
流民们皆是从肃州方向而来,一个个瘦骨嶙峋,形容憔悴,衣衫褴褛。当中多半是青壮年的男子,老弱妇孺极少。精神尚可的坚持往前行走,实在熬不住了,便就地坐在路边,绝望而无助的望着远方。他们目光呆滞,眼睛里毫无神采,仿佛下一秒生命的火焰便要熄灭。
萧绥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仿佛行走她面前的并不是人,而是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四周,压抑的感觉似一片乌云般笼罩在她的胸口。
日影从廊下挪到檐角,又一点点沉入暮色。等到夜色彻底铺开,殿内灯火次第亮起,萧绥的身影却依旧没有出现。
裴子龄站在殿前的廊柱旁,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一双眼睛定定地远处的宫道,不言不动,一副望穿秋水的模样。
一名内官终于忍不住上前,压低声音试探道:“郎君,天都黑了,您还没用膳呢,要不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裴子龄回过神来,转头看了对方一眼,神色略显迟疑,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再等等罢,我还不饿。”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