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孩子的宫人连忙上前,将襁褓递到他怀里。裴子龄熟练地接过,动作已经不见最初的生涩。
他轻轻掂了掂重量,掌心托着孩子的背,另一只手安抚似的轻拍抚着。
怀里的小元祥白日睡得久,这会儿精神正好,睁着一双圆润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眼珠黑亮得像浸过水的葡萄。
裴子龄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孩子柔软的小脸,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那一瞬间,廊下的夜色、殿内的灯火,仿佛都退到了远处,只剩下怀里这点真实而温热的重量。
就在他静静凝视孩子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通传声清晰地送至殿前:“殿下回来了。”
第160章闲身守机枢(十二)
躲清闲躲得久了,清晨方醒,萧绥听闻元极宫遣人前来相请,下意识生出几分抗拒,便想寻个由头避而不见。
哪知传话的人将来意说得分明——并非寻常政务,而是为了北凉新帝遣使议和之事,请她即刻前往元极宫共商对策。朝中几部要紧的领班大臣已悉数到齐,只等她一人。
北凉新帝。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方才尚存的倦意与迟疑在顷刻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失神了一瞬,随即不再多做耽搁,她换过衣裳,马不停蹄地往元极宫而去。
贺兰瑄垂下眼,指尖死死扣紧了轮椅的扶手。
他太了解萧绥,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底线,更没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当年为了复仇,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婚姻,牺牲感情,明明对着自己这副残破的身体厌恶至极,却偏偏能装出满目柔情、细语温存的模样。
那些亲密的低语,温柔的触碰,如今回忆起来,竟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割得他血肉模糊。
她心底恐怕早就恶心得要命,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吧。
可笑的是,他居然还真的相信了。对啊,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天真,那么自以为是,居然真的相信她爱上自己。
他贺兰瑄有什么值得被爱的呢?一具失去自由、终日困于轮椅上的残躯,一个连站起来拥抱她的资格都没有的废物?
贺兰瑄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沉,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良久,他抿紧了唇,缓缓将视线移开,落在窗外漆黑的水面上,不再说话。
此时窗外的灯光洒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映出一道柔和而破碎的轮廓。
他忽然又想起了五年前那场大雨。仿佛他与萧绥之间,从未真正走出过那一天。
她始终冷漠,他依然不甘。
气氛沉默到了极致,窗外的泳池波光潋滟,粼粼水面宛如不动声色的讥笑。入殿之后,她坐在元祁身侧,仪态端肃,神情平静。
与往常不同,这一回她显得很沉默,极少开口,大多时间里,她安静地听着殿中诸臣你一言我一语,通过他们零散的议论,将有关贺兰瑄的一切在心中勾勒成型。
现实比她设想中的要好上许多。
北凉自贺兰瑜掌权以来,宗室倾轧、军权分裂,内斗几乎到了明火执仗的地步,朝堂与军中多年不宁,民心动荡。
于是在登基之后,贺兰瑄与贺兰璟分工行事,一人坐镇王廷,一人稳住军权,雷厉风行地清理旧患,竟在短短时日内将那一潭浑水压了下去。长久以来积攒的动荡,在潜移默化间被一点点收束。
而今四方既定,新君立国,自然要向外示好,立威信、固根基。而这局棋落子的第一步,便选择以大魏为开端。
萧绥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侧过头:“行啊,这确实是个挺适合打响第一枪的好机会。”
高珺宁微微颔首,嘴角牵起一丝了然的笑:“那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萧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等高珺宁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她才转身关上了房门。
房内安静下来,窗外远处的霓虹灯光透过落地窗玻璃洒进来,朦胧而斑驳。萧绥踩着柔软的地毯,缓缓走到窗前,目光落在这片熟悉而陌生的城市夜色里。
夜幕深沉,灯火如织,川流不息的车灯在马路上交织成一道道发亮的轨迹。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城市久违的气息全部吸进肺里。
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千帆过尽,她终究还是站回到了原点。
简单收拾了下屋子,萧绥早早入了睡。当夜无梦,睡得意外踏实。
翌日下午,她挑选了一套适合场合的装扮——一条修身的黑色礼裙将她高挑匀称的身材完美衬托,黑色高跟鞋踩在地上,轻盈而稳重。镜中的萧绥神情坦然自若,眼神沉静自信,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经不起挑剔。
高珺宁的车就停在小区门口,车窗半开,她手臂搭在车门上,远远地便冲着萧绥扬起了眉毛,笑意藏不住:“呦,今天这是走红毯啊?”
萧绥神情懒懒的,眉毛轻轻一挑,笑意满满地回敬她:“托你的福。”
她径直走到车旁,随手拉开副驾驶车门,裙摆被风微微掀起一个角,露出一截修长笔直的小腿。虽然是穿高跟鞋,她的动作却很利落,一气呵成地坐进车里,顺手扣好安全带。
高珺宁侧头多打量了两眼,唇角玩味地弯起:“你这副模样,要是不认识的,还真以为我载了个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