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哥哥说得正是!这些鸟日子的比武,那起子醃膦泼才戏耍俺铁牛便罢了,俺皮糙肉厚经得住!可哥哥你是甚么人?是这梁山泊堂堂二头领!他们竞也敢如此蹬鼻子上脸,半分面子不给!不是摔你个狗吃屎便是推你个四脚朝天,何曾当你是二头领?也不见他们如此戏耍那晁天王!”
“前有那赤发鬼刘唐言语挤兑,今儿又换林冲这廝真真乾涸哥哥动手!这事传出去,谁还把哥哥这二头领当回事,端的欺人太甚!”他一张黑脸气得发紫,拳头攥得咯咯响。
旁边戴宗並欧鹏那几个黄门山的兄弟,也纷纷聒噪起来:“正是这话!戴宗我千里迢迢投奔梁山,只为敬仰公明哥哥义气深重,却不想上了山,竟是这般光景!”
“欧鹏我等兄弟在黄门山也是响噹噹的人物,原指望跟著哥哥做一番事业,如今倒好,处处矮人一头,受这醃攒气!”
“若是一直如此憋屈下去,看人眉高眼低,吃人残羹冷炙,便是有金山银山,又有甚么鸟意思?不如趁早散了,另寻快活!”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又狠又毒,一根根狠狠扎进宋江的心窝子里,还搅了几搅。
宋江一言不发,默默坐在那土炕上。
他环视著这间破败的屋子:
椽子上耗子慈窣跑过,落下灰尘;
破窗纸被山风撕扯著,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土炕上那半旧的草蓆,散发著陈年的汗餿气。
窗外,山风正紧,如同鬼哭狼嚎,再想想方才林冲那桀驁不驯的眼神、洪五那畏缩如鼠的摸样、眼前这些兄弟满腹的怨毒与不甘……
一股前所未有的的冷意,混杂著野心交织升腾!
宋江眼中精光一闪,那点招揽天下豪杰、培植自家根基的心思,便如那燎原的星火,再也按捺不住了。下山!
须得下山去,寻些真正贴心的臂膀,方是长久之计!
且说那豹子头林冲,趁著夜色溜下山,熟门熟路,七拐八绕,摸到镇子角上一处僻静驛站。林冲不敢高声,只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三下。
半响,门缝里透出昏黄油灯光,接著探出个鬚髮皆白的老驛卒脑袋,老卒揉著烂桃似的睡眼,看清是林冲,忙不迭压低嗓子:“林教头?快请进!”
林冲闪身进去,急问道:“老丈,可有东京来的书信?”
老卒缩著脖子,连连点头:“有!有!前日刚到,专等教头哩!”说著,掏出一封信,递给林冲。林冲接过,碎银子塞过去:“有劳老丈。”
老卒攥著银子,昏花老眼登时亮了,点头哈腰:“教头放心!老汉晓得!晓得!”
林冲揣了信,匆匆离了驛站,一头扎进镇上野店。
店小二打著哈欠,见是熟客,也不多问,引他进了间最靠里、的小房。
林冲背靠著冰凉刺骨的土墙,就著那豆大的油灯光,死死盯著手中那封信。
几次欲拆又止。
终於,他深吸一口气,抽出信纸,展开。
果然是老丈人张教头手书:
“冲儿吾婿如晤:你在外奔波,可还安好?家中一切尚算太平,说来也怪,那高衙內不知撞了甚邪,好些时候不曾来门前聒噪滋扰了,倒省却许多烦恼。”
林冲看到此处,心中那块大石稍稍鬆动,多少个夜里他梦见自家妻子被那高衙內压在深下哭喊。他长舒一口气,目光急切下移:
“你前番托人指来的休书,我已收到。”
林冲的心猛地揪紧,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当日便也拿与她看了。休书我便暂且替你收下,那痴儿见了你的休书,如遭雷击,当夜哭得死去活来“虽是休书,也只当是你暂寄於此。若天可怜见,他日得脱大难,迴转东京,这休书便是我引火点灯的一张废纸!珍重!珍重!”
隨是他写的休书,他却无比期盼自家老丈人和娘子即刻把休书给撕了,可如今虽然没撕,这最后这十几个字,也如同兜头一盆滚烫的热油,也浇熄了林衝心头的绝望!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將那几行字反反覆覆看了又看,颓然倒在炕上。
黑暗中,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著,將林冲孤独的身影扭曲地投在污秽的土墙上。
他闭上眼,可自家娘子那绝色的容顏,偏生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