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不相瞒,我们薛家全盛的时候,比起那些做航运的大奢商来,还多有不及呢。我朝太宗太平兴国初年,便全面海禁;到了雍熙二年,正式“禁海贾』,严禁民间私自出海贸易,违者重罚。”“太宗之后,海禁虽略略宽鬆,却並未全撤。仁宗、神宗两朝,律法仍明文禁止商人前往高丽、新罗及登州、莱州等处。直至神宗元丰二年,朝廷才不再设限。”
“到了本朝,在蔡太师引导下,更是海运更是无所禁忌!如今可是海阔凭鱼跃的天时!”
“民间商人,只要按规矩给市舶司抽解交税,领了那出海的公凭,守著他定的章程,就能堂堂正正扬帆出海!眼下的光景,泉州、广州那些大码头,真真是“涨海声中万国商』,热闹得能掀翻了天!”“那大海船队,比山还高,直下南洋、天竺,连那大食的宝货都能给你拉回来!如今大宋排得上號的真豪商,前十把交椅里,前五把稳稳噹噹坐著的,必是这些海里捞金的海商!其中尤以泉州杨客、泉州朱纺、建康杨二郎、泉州蒲氏、泉州黄谨这五位,最是奢遮!船队连云,檣櫓蔽日,富可敌国!那才是真正通了天的本事!”
这里薛宝釵讲解得栩栩如生。
那薛蟠在一旁听得两眼发直,哈欠连天,涎水都险些淌到衣襟上。
这等金山银海的宏图伟业,於他这草包肚肠,便似对牛弹琴,连个响屁也崩不出来。
更別说那大航海的盛景是如何的波澜壮阔!
他只觉眼皮子有千斤重,脑袋一点一点,活似那啄米的瘟鸡。
可大官人何等见识?
薛宝釵一说,他的脑海就起了画面。
薛宝釵口中那五大海商的名號,便如五道惊雷劈进他心窝里!
他眼前霎时翻腾起滔天巨浪:
遮天蔽日的巨帆鼓满了风,如山岳般的大船劈开碧波,船舱里堆满了晃瞎人眼的金银、价比黄金的香料、流光溢彩的丝绸瓷器……
这泼天的富贵、通海的財路,真真教人血脉賁张,心痒难耐!
大官人强压下心头滚烫的贪念,手中洒金扇摇得越发紧促,追问道:“薛姑娘果然好见识!只不知这些海上的活財神,脚程都踏到哪些番邦异域?贩的又是什么能点石成金的宝贝?再有,这走海的船,可有什么门道讲究?”
薛宝釵闻言,微微一怔,隨即掩口轻笑,眼波儿似嗔非嗔地横了大官人一记:“大官人!您不是才下了一趟扬州?怎么竞把这天大的关节给漏了?”
大官人被她问得一懵:“扬州?……此话怎讲?”
薛宝釵嘴角噙著一丝瞭然又略带揶揄的笑意:“扬州的吕颐浩吕大知府,当年能得蔡太师青眼,从一堆钻营的官蠹里拔擢出来,执掌这內河航运头等重镇,凭的是什么?”
她眼风扫过大官人,慢悠悠揭开谜底:“就凭他早年一篇石破天惊的《论舟楫之利》!那可是捅破了海运窗户纸的真知灼见!”
大官人眉头一挑心道:那姓吕的在扬州时,整日里跟他虚与委蛇,满肚子弯弯绕,只当是个钻营钱粮的能吏,谁承想这孙子肚里还藏著这等锦绣文章?
真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面上却只作恍然,打著哈哈道:“咳!我从前混跡市井,哪里留心过这些庙堂高论?只当是些酸文假醋罢了!”
薛宝釵“噗嗤”一笑,眼波流转间带出几分嫵媚:“那也无妨。我便凭著记忆,拣要紧的给大官人说道说道。只可惜……”
她话锋一顿,用团扇半掩了面,眼睫微垂,声音也轻了几分:“若是林妹妹在此便好了,她过目不忘,引经据典的本事,定能替我补充缺漏。”
她旋即正色道:
“那《论舟楫之利》里写得明明白白:“南方木性与水相宜,故海舟以福建为上,广东西船次之,温明州船又次之』!故而那些真豪商,用的都是泉州造的“福船』!”
薛宝釵双目灼灼,如数家珍:
“泉州杨客,乃是海贾十余年的大海商,走的都是远至天竺、大食!泉州蒲氏,专营价比黄金的龙涎、沉香等番邦异香!”
“这两位用的皆是巨无霸般的木兰舟,五千料级往上的福船!帆若垂天之云,一舟可载数百上千人,舱里积一年粮米,连肥猪美酒都养著酿著!真真是海上行宫!”
“泉州朱纺,专跑三佛齐;建康杨二郎,贩货东南海。这两位,用的则是稍小些的“客舟』,也必是二千料级往上的福船!虽比不得木兰舟,也是劈波斩浪、吞金吐银的利器!”
大官人眉头微蹙,沉吟片刻,问道:“这海上行船……寇盗之患可多?”
薛宝釵闻言,眸光微动,露出一丝歉然:“大官人此问,倒真问住我了。这等海上风波、刀兵之事,非闺阁女子所能深知。只恍惚听得些风声,道是高丽、东瀛等邦,亦有商船往来,想来其势微薄,未必敢轻樱我天朝海商之锋。至於我朝沿海……”
她略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合乎情理的推想,“可如宝釵想来,这如今海禁大开,贸易亨通,商贾辐犊,获利颇丰。但凡有些根基、图个长远的,想必也乐得洗手上岸,做个正经行商,强似那风里来浪里去、朝不保夕的营生。”
大官人听她分析得条理清晰,虽未尽实,却也合情,便頷首道:“姑娘虑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