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阵响亮的、拉风箱似的鼾声猛地从角落炸起!震得窗纸都嗡嗡作响。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薛蟠四仰八叉地歪在太师椅里,张著血盆大口,涎水流了半尺长,胸口起伏如鼓风囊,睡得正是天昏地暗!
恰在此时,只听外间一阵急促脚步声,伴著薛姨妈带著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我的儿!宝釵!宝釵!你哥哥可在这里?”声音里满是惶急与气恼。
薛宝釵面色微凝,忙起身应道:“母亲,哥哥在此。”
帘拢一掀,薛姨妈已疾步走了进来,鬢髮微松,眼圈通红,脸上泪痕犹湿。
一眼瞥见酣睡的薛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厅內有客,便指著薛蟠对宝釵哭诉道:“这个孽障!他……他竞瞒著我,把家里压箱底的古玩、字画,尽数偷出去典卖了!不知被哪个黑心烂肺的哄骗,说什么合伙做大生意!这……这家底都要叫他败光了!”
说著,忍不住又拭起泪来。
咳!
大官人咳嗽一声,给人无缘故骂骗子顿觉有些尷尬,不便久留,他立时起身,向薛宝釵拱手道:“府上既有家务,在下不便叨扰,就此告辞。”
薛姨妈这才惊觉厅中尚有贵客,慌忙止住悲声,用帕子胡乱擦了脸,强挤出一丝笑容,欲要行礼赔罪:“是西门大官人……”
大官人已温和一笑,摆手止住:“不必多礼,留步。”言罢,便转身快步离去。
待大官人身影消失,薛姨妈那点慌乱立时被另一种热切取代。她一把拉住宝釵的手,压低声音,急切问道:
“我的儿!方才那位西门大官人…听闻…如今可是如今在朝堂上极有体面,又掌著开封府事!听闻……已是三品大员了?”
薛宝釵点头,语气平静无波:“正是,母亲。官居三品,简在帝心。”
薛姨妈倒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几分,拍手嘆道:
“哎哟!阿弥陀佛!真真是……真真是想不到!这西门大官人……竞有这般大造化!真真是一步登天了!”
薛宝釵见母亲如此,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作閒谈般轻声试探道:“母亲既如此看重,若…女儿得配此人,母亲以为如何?”
薛姨妈闻言,脸色却倏地一沉,正色道:“快休说这等糊涂话!”
她拉著宝釵的手紧了紧:“他如今位高权重是不假,可细想,根基终究浅些。况…家中正室可尚在,莫要浑说!”
她越说越觉薛蟠可恨,一腔怒气无处发泄,猛地转头,见薛蟠犹自酣睡,鼾声不断。
薛姨妈眼中怒火骤起,几步抢上前去,扬起手,照著薛蟠的肩臂便是狠狠一巴掌摑下!
“你个不省事的孽障!还不给我醒来!”
而大官人自薛宝釵院中踱出,公文既已交付林黛玉去忙活,商队一事便算尘埃落定,这两个可人儿轻鬆减轻自己不少负担,如今真真是一身轻。
心下忖度,这薛宝釵果然是个玲瓏剔透、善理庶务的奇女子。还別说,调度权衡,统揽全局,真真是个天生的营生好手,脂粉队里的帅才。
正思量间,行至怡红院左近,忽地一阵风起,竟將一条水红汗巾子迎面拂来,正罩在自家脸上。大官人就势一嗅,只觉一股子甜腻腻、暖烘烘的汗气儿,混著些未褪的乳香,直钻鼻窍,暗忖道:“这又是哪个姑娘的东西?只是闻这气息,带著股子未破瓜的稚嫩味儿,绝非妇人所有!”正自疑惑,却听怡红院外头一阵喧譁,便移步过去观瞧。
只见两个穿红著绿的丫头,正指著一个削肩膀、水蛇腰、眉眼间透著几分机灵,此刻却含羞带怒、低头绞著衣角的丫鬟厉声叱骂。
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宝玉的名讳,便將这字隱去,只唤她“小红本是荣国府世代旧仆,父母现管著各处房田事务。
这红玉年幼因分派入园时,便將她安置在怡红院,倒也图个清静。
不想后来命人居住,偏生这好所在又教宝玉占了。
红玉虽是个未甚通晓世事的丫头,可哪个女儿心中不存了十分痴念!
便是自己再不济长得如夜叉一般,也梦著哪家潘安豪公子能把自己娶了回去!
小红却因生得几分顏色,一张瓜子脸儿白净细腻,两只眼儿水汪汪透著机灵,身段儿也渐渐显出些窈窕来,腰肢儿细细,胸脯儿虽未十分饱满,却也微微有了起伏的轮廓
也不例外,每每妄想寻思著在宝玉跟前献个殷勤、露个脸儿。
奈何宝玉身边一干人,皆是伶牙俐齿、爪尖手快的,哪里容她插得下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