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頷首,目光如电扫过眾人,朗声道:“尔等听封!”
一股威势,压得院中鸦雀无声。
“史文恭,授武翼郎(从七品),阁门宣赞舍人!”
“关胜,授武义郎(从七品),阁门宣赞舍人!”
“李宝,授武经郎(从七品),阁门宣赞舍人!”
“朱仝,授敦武郎(正八品),阁门祗候!”
“张横,童威,郝思文,授从义郎、秉义郎,忠义郎(从八品),阁门祗候!
“杨再兴,庞万春,授承节郎(正九品),祗候殿直!”
这一串官衔报出来,直如滚油锅里泼进冷水!
这群汉子,平日里蹉跎岁月,守著个鸟不拉屎的巡检差事,连个品级也无,白身混日子。
如今平地一声雷,竟得了朝廷正经的武职官身!
虽品阶不高,却也是响噹噹的“郎官”,出入有仪仗,见了县太爷也能挺直腰杆说话!
一时间,眾人只觉得一股热气直衝顶门。
史文恭、关胜等几个老成些的还能强自按捺,杨再兴、庞万春这等年轻气盛的,已是激动得浑身微颤。“扑通”、“扑通”,眾人齐齐军礼跪地,喊得山响:
“谢大人!愿为大人效死!”
大官人略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目光转向王三官和刘正彦,面上带了三分笑意:“三官儿,正彦此番你们两个调度有功。念你们自家那前程,比今日封赏的官阶还高些,这官身便先不赏你了。”
又转向王稟王荀:“你父子二人,军籍尚在刘法將军麾下,不便另授。金银黄白之物,本官自有分寸,断不会亏待尔等。”
王三官闻言,慌忙趋前几步笑道:“义父大人明鑑!三官能追隨义父鞍前马后,便是泼天的造化!官不官的有甚打紧?只求日日侍奉义父,效犬马之劳,死也甘心!”
刘正彦笑道:“如今卑职才知道跟著大人是如何畅快,我那老头子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旁边王稟、刘正彦也忙不迭行礼,口称:“愿为大人效死!”
赏已毕,眾人面上虽都恭敬谢恩,肚里那点小九九却早翻腾开了。
先说那史文恭、关胜並郝思文三个。
都是而立往上的年纪,在江湖上、行伍里摸爬滚打半辈子,混得最好的关胜也不过是个巡检白身。平日里在自家婆娘跟前,在老丈人、丈母娘那对势利眼眼皮子底下,甚或是在那些踩低拜高的亲戚堆里,总觉得矮了半头,放屁都不敢大声。
男人家顶天立地,风里来雨里去,刀头舔血,图个甚么?
有时候,真就为著能在自家婆娘那些碎嘴亲戚们面前,把胸脯子拍得山响,风风光光地露这一回脸!有时候,也真的就为回到丈人家的饭桌上,能把腿一架,大剌剌坐上那主位,自有那老丈人陪著笑脸筛酒,丈母娘顛著小脚殷勤夹菜!
莫看这事情醃膀不大,却关乎著男人裤襠里的脸面,和打死不戴绿帽一个道理!
史文恭心里盘算:那老丈人虽对自己已然改观,一口一个贤婿,可终究有些看不起白身!
此番回去,腰里揣著从七品武翼郎的告身,阁门宣赞舍人的职衔,往那丈人家门首一站,腆著肚子咳嗽一声,看那老棺材瓤子还敢不敢斜著那双绿豆眼覷我!
定要叫他亲自打帘子,恭恭敬敬喊一声“贤婿老爷”!
关胜则捻著頷下那美髯,暗忖:家里那婆娘素日嫌俺没个正经出身,整日价摔盆打碗,指桑骂槐。如今这武义郎的官誥捧回去,金晃晃印信一亮,看她夜里温酒,可还殷勤?怕不是要酥了半边身子,自己爬上床来!
朱仝,郝思文想的更实在:品级虽是个末流,蚊子腿也是肉,好歹是官身!
婆娘见了这官凭告身,还不得笑得见牙不见眼,夜里被窝里也捨得把那压箱底的体己钱拿出来打酒买肉了?
再看那少年郎杨再兴,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得了势的小公鸡一般。
他昂著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咧,心里头早长了翅膀飞回了家乡。
想著族中那几个惯会拿鼻孔看人、整日价把杨家祖宗功劳掛在嘴边的老叔!
哼!
从前只道他们是奢遮人物,如今俺杨再兴也是堂堂正九品承节郎、祗候殿直!!
下回撞见,说不得便是老子这官差老爷衣锦还乡,一群老货排著队给老子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