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酒,须得是上好的金华酒!
又想到自家那族叔杨志,自家下回若是奉命去捉拿他那“匪寇”……
嘿嘿,想到杨志那廝可能露出的惊愕嘴脸,杨再兴只觉得恨不得立时插翅前去,拿这官帽子在他眼前晃上三晃!
张横,童威,庞万春这几个草寇出身的在一旁,心情与杨再兴一般无二,只是更多了份脱胎换骨的狂喜他们本是草莽里的泥鰍,又是官府常年画影图形通缉的要犯,莫说回家孝敬老母,便是在乡邻面前露个脸,也怕被认出来扭送官府,吃那断头饭!
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郎官”,品级不大,却足够震慑乡县那些土鱉胥吏。
最关键是,自家也能大摇大摆、穿著官服骑著高头大马回乡了!
各个心里盘算著,定要骑著那高头大马,在当年戳他们脊梁骨的碎嘴婆娘门前走上三遭,让那些势利眼瞧瞧,甚么叫“泥鰍跳龙门一一一步登天”!
祖坟上那几根荒草,这回怕是真的要“噗嗤”一声,冒出三尺高的青烟来了!
一时间,这小小的外院,人心各似滚水,咕嘟咕嘟冒著不同的气泡,俱是那功名利禄、扬眉吐气、光宗耀祖的热切念头。
大官人目光如锥子,又往李宝、张横、童威三人身上仔细扎了几扎。
这三人比起在江南水泊时,更是晒得油黑髮亮,筋肉虬结,膀大腰圆,活脱脱三尊铁打的罗汉水里钻出的黑铁墩子,端的是三条翻江倒海的蛟龙一般!
大官人嘴角一咧,笑道:“你三个,黄河水道剿匪辛苦了!风吹日晒,皮都厚了三寸!”
李宝三人慌忙叉手行军礼,口中连称:“不敢!不敢当大人夸!”
李宝更是抢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沉声道:“大人明鑑!卑职们本就是水里討食的贼骨头出身,蒙大人不弃,赏口官饭吃,还把整个京畿並京东路的黄河水脉都交託给卑职三人!辛苦剿匪那是本分!水里来浪里去,替大人看住这条水道,便是卑职该做的勾当!”
大官人頷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袍袖一摆:“都隨我进来!”
一干虎狼之將,立刻敛声屏气,如同眾星捧月般簇拥著大官人,靴声橐橐地涌入那花厅之內。大官人往那铺著锦褥的太师椅上一坐,眾人立刻心领神会,按著方才分封的品阶高低,雁翅般分列两厢站定。
王三官和刘正彦两个,早麻溜儿地一左一右,如同哼哈二將般侍立在大官人身侧。
大官人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开了腔:“我意欲开这海商营运的大买卖!”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停在李宝三人脸上,“待我寻个时机,去拜会蔡太师那,看看能否借官家的旗號,扯起大帆,组织船队出海!把这东南、东北的海面,统统变成搬金山银山的通途!”
其他人心中一喜,大官人阵营越大,自家便越有了发挥空间!
而李宝、张横、童威三人一听,眼珠子都亮了!
心里头如同揣了二十五只耗子一一百爪挠心!
別看这里站著人眾多,可自家三人步战马战军略统统垫底!
但大人既有这等泼天的宏愿,这水里行船的勾当,岂非正是自家安身立命、大显身手之处?这等事情,非自家三人领命还能有谁?
大官人將三人神色尽收眼底,笑道:“眼下倒也不必跑太远,先打通高丽、东瀛那边的航线,探探路数,摸摸深浅。船队么……你三个是个什么章程意见,说一说?”
李宝按捺住心头狂喜,上前一步叉手道:“回大人!既是探路,船贵精不贵多。依卑职们水里滚爬的见识,三艘船足矣!等把那海路摸得门儿清,再添置货船不迟!”
大官人点头:“嗯,是个老成主意。”
他目光在眾人脸上逡巡,“只是你三人手下,怕是人手吃紧。嗯……谁个水性精熟,能去帮手?”话音未落,只见队伍末尾一条黑凛凛的大汉跨步出列,声如闷雷:“大人!小的孙安!常年泡在黄河浪里,虽比不得李、张、童三位哥哥翻江倒海的本事,却也自认是条浪里白条!水里討命的勾当,愿效犬马!”
大官人抚掌笑道:“好!好个“屠龙手』孙安!既然你有此心,便跟著李宝他们,一同操持这海运探路之事。功劳簿上,少不了你一笔!”
孙安大喜,叉手称谢:“谢大人栽培!”
大官人又看向李宝:“这位“屠龙手』孙安兄弟的本事,你可晓得?”
李宝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这两日早与孙兄弟切磋过了!论步战马战,俺这水里討食的,拍马也赶不上他!有孙兄弟这尊杀神帮忙操练儿郎,我们也放心不少!”
大官人点头:“既如此,便暂且这般定下。具体的章程,待我见过蔡太师,再细细计较!海里走船,比不得这河沟里耍子?须要些甚物事?那嚮导、关防文书,又当如何?你且细细道来,休得含糊!”李宝慌忙叉手躬身,往前凑了半步,急声道:“大人容稟!若真箇要放洋出海,搏击风涛,小的们眼下这些河船漕舸,实实是使不得的!那海水可不比甜水,咸卤购人,性子邪毒,船板、龙骨、榫头、钉眼,没一处不遭它蠹蚀!”
“非用极老辣的法子整治过不可!非得是专为海里营生的福船才顶用!船上该备的针师、牵星板、更香、通译……一应物件、人手!”
大官人將茶盏往桌上一顿,斩钉截铁道:“放心!这海船之事我心中有数,定给你们弄来顶风破浪的好傢伙!”
吩咐完一些事体。
大官人踱出外院,翻身跨上,兜转马头,蹄声得得,绕回贾府那朱漆兽面铜环的正门。
刚勒住韁绳,抬眼便见一人,正是那赵鼎带著几个衙役,早在那石狮子下立著,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骨碌碌左峻右盼,显是等候多时,心焦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