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灯火深处,“其他屋子里的姐姐们也都来了,都在忙著洒扫薰香,搬挪物件儿,把兰哥儿挪到不远处那个单独的小院子里头。
大官人点点头,示意知道了,抬脚便要往里走。
不料玉釧儿却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大……大人留步。”
大官人脚步一顿,侧身看她:“嗯?玉釧儿,还有何事?”
玉釧儿提著灯笼的手指绞紧了,她垂著头,不敢看大官人,声音羞赧道:“是……是姐姐的事……姐姐这段时日一直在母亲跟前服侍,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母亲如今身子骨总算……总算鬆快了些。求……求大官人千万別怪罪姐姐……都是……都是奴婢没用……”
说到此处,她眼眶已然泛红,泫然欲泣,“若……若是我能去伺候母亲,姐姐就能回来……回来伺候大官人了……如今害得大官人身边……连个熨帖称心伺候的人儿都没有……都是奴婢的罪过…”大官人看著她这副楚楚可怜笨拙討好的小模样,放柔了声音,笑道:
“这叫什么话?伺候母亲病榻,乃是人伦大孝,天经地义!金釧儿做得很好。若她是个连生身母亲都能拋下不管不顾的凉薄之人,这等心性,莫说伺候我,便是留在府里,我也不敢用!你姐姐的孝心,我只有讚许的份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玉釧儿紧张的小脸上:“你巴巴儿地叫住我,说这番话,可是怕我因此事恼了你姐姐,要责罚於她?”
玉釧儿闻言,连连点头,急切道:“奴婢愚笨,奴婢没用!不能替姐姐分忧去伺候母亲,才累得姐姐一人担了所有辛苦!”
大官人摆摆手,温言道:“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我回京城第二日你姐姐回来伺候我,还是我亲口让她不必急著回来,安心在你们母亲跟前侍奉的。病癒之前,她只管好生照料便是。你放一万个心,我岂是那等不明事理、苛待下人的主子?”
玉釧儿听了这话,悬著的心终於落下,破涕为笑,那笑容清纯又带著点懵懂的嫵媚。
她赶紧又福了一福,感激道:“多谢大官人恩典!大官人真是菩萨心肠!奴婢……奴婢告退了。”说著,便提著灯笼离开。
別了玉釧儿,大官人脚下却不停,径直踏入兰哥儿养病的院落。
甫一进门,只见李紈端著一个铜盆,失魂落魄地从里间走出来。她身上只穿著一件极薄的月白色轻纱衫子,下身是同色的素綾撒脚裤,都是夏日里最透气的料子。
一张俏脸苍白得如同糊窗的素纸,眼窝深陷,昔日如远山含黛的秀眉紧蹙,那双总是带著几分贞静愁绪的眸子,此刻空茫茫一片,竞连大官人走到近前都未曾察觉。
“怎么让紈大奶奶竟亲自做这等粗使活计?”大官人声音不高,却惊得李紈浑身一颤。
李紈猛地抬头,更要命的是那轻薄的纱衫瞬间彻底浸透顺著纱衫的纹理缓缓下淌,泅湿了腰间素綾裤的系带处,散发出甜腻温热的腥气。
她看清来人,先是一惊,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屈辱与破釜沉舟的决绝,贝齿狠狠咬住失了血色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声音带颤抖:
“你。。。你怎么来了!今日…今日不行,你莫要撩拨我,我便是胀死堵死,身子疼死,也绝不能再任你……任你作践!你…你今日若撩拨我,我李紈立刻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大官人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隨即哑然失笑摇摇头:“你想岔了,我哪里是这般人。”李紈冷笑心道:你不是这般人才有鬼了!
大官人不知道她心中啐自己,復又问道:“你那两个贴身丫鬟呢?怎让你独自操劳,弄成这般模样?”李紈见大官人並未如往日般带著狎昵迫近,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可隨之而来的,竟是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空落落的酸涩与莫名的失落。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掩住胸前湿透,狼狈地垂下眼帘,避开那灼人的目光,低声道:“她们…她们去后面屋子收拾兰儿的替换衣物了……我…我……”
说著眼眶又湿了!
“孩子怎么样了?”大官人皱眉问道。
提到儿子,李紈泪光瞬间盈满了空茫的眸子:“发了高烧,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这孩子…乖得让人心疼,再难受也不哭不闹……”
“我进去看看。”大官人说著便要往里走。
“不可!”李紈惊恐万分,慌忙张开双臂阻拦,“这痘疹凶险,会…会过人的!”
大官人脚步一顿,侧头看她,唇边笑起:“哦?那你怎的不怕?”
李紈挺直了腰背:“我是他生身母亲!便是为他死了,也是天经地义!”
“嗬,”大官人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几分狎昵的调侃,
“那我呢?我与他母亲是何等亲近的关係?我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话音未落,他大步流星跨入內室。
李紈又急又羞,却也无力阻拦,只得慌忙跟了进去。
內室药气更浓,闷热难当。
大官人走到小床前,俯身看著沉睡中脸蛋烧得通红的贾兰。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搭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探了探一一他幼时出过痘,自然不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