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微烫,心中便有了计较:还好,烧得不算太凶。
自己那速效药暂且不必动用,若真烧得狠了,以兰儿这点小身板,少不得要刮下四分之一粒的粉末给他灌下去才压得住。
李紈站在一旁,汗水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滑下,她看著大官人专注探查、眉宇间流露出的那抹真切关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著巨大的酸楚猛地衝上心头。
这个数个夜里在每每將她折腾得死去活来空荡荡的驴一般男人…此刻竞如此温柔,如慈父一般看著自家孩子!
却见大官人眉头微蹙,沉声道:“这样捂汗不行!痘疹发热最忌闷著,烧退不了,得把被子掀了,解开衣裳,用温水细细给他擦拭身子散热!还有一”
他目光扫过孩子无意识抓挠的小手,“找块最细软的棉布,给他缝一副小手套戴上,睡觉时务必套好,免得他抓破了痘疮!”
李紈被他这连串不容置疑的吩咐弄得有些恍惚,一时竟愣在原地,只呆呆看著他,脑中一片空白。“还愣著作甚?!”大官人眉头拧得更紧,声音带著惯有的威严催促,“快去备温水!找布!”李紈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他本就是个杏林圣手,家传就有生药铺子啊!
她听著大官人语气里的急迫,心中那点异样几乎要將她淹没的情绪更浓,慌忙应了一声,转身急急去准备。
待她端了温水进来,便见大官人已小心翼翼地將贾兰抱在怀里,解开他的衣服,露出孩子滚烫的小身子。
他挽起袖子,用布巾蘸了温水,动作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从孩子的额头、脖颈、腋下、胸腹……一处一处,仔仔细细地擦拭散热,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汗水顺著他刚毅的侧脸滑下,他也浑不在意。
李紈捧著水盆站在他身后,看著这几乎让她窒息的画面一一这个让她在无数个夜里死了又活淫荡不堪的男人,此刻正以无比的耐心和温柔,照料著她在这世上相依为命的命根子孩儿!
这偌大的贾府,上至老太太、太太,下至那些沾亲带故的爷们儿奶奶,还有她那清贵自持、最重礼教的国子监祭酒父亲,她的公公婆婆………
哪一个不是闻痘色变,避之唯恐不及?
生怕被这晦气沾上!!
听闻孩儿生了病也不过站在外头寒暄几句嘘寒问暖!
可连进房间都没有进过,就赶紧离开了!
自家父亲连贾府都没有来,只是派了小廝送了些补品来!
唯有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她从未奢望过白头偕老、甚至每每想起榻上自己的放荡便羞愧得恨不能立时自尽的男人……竞为了她的兰儿,毫不避讳这凶险的时疫,不惧生死,这般亲力亲为地照料!
如此温柔地为她的儿子擦拭降温……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防备!
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著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滚落,有的滴落在她因早湿透而紧贴胸前的薄纱上,混著刚刚喷出的在一起,泅开更深的水痕,有的直接滴落在脚下的青砖地上,碎成一片。
她无声地剧烈颤抖著,肩膀耸动,几乎要捧不住手中的水盆。眼前的景象被泪水彻底模糊,只剩下男人宽阔的、在闷热昏暗的室內汗湿了后背的脊樑!
这个平日里压著她的身子,在摇曳的灯火下投下一个巨大而稳重的、仿佛能为她母子遮蔽一切风雨的阴影!
大官人一边用布巾蘸著温水,极其轻柔地擦拭贾兰滚烫的小身子散热,一边沉声吩咐:
“太医开的方子照旧,但这散热擦拭,一日三次,每次擦完,切记用最软最乾的细棉布,轻轻把水珠拍干!万不可搓揉,皮嫩著呢!若他夜里睡迷了还乱抓一”
“就用乾净软布条,把他两只小手腕子鬆鬆地系在床栏上!记住,是鬆鬆地系,让他手动得了!”他略一停顿,布巾移向孩子腋下,“还有,等会儿让素云立刻去办:绿豆淘洗乾净,煮一大锅绿豆水!煮到绿豆开花,水色变得碧绿清透就停火!把那豆渣子滤得乾乾净净,只留绿水,放得冰凉了,就用这水给他轻轻洗身上的水皰!白天他若醒了,用乌梅加上山楂、甘草,多放水,煮得味道淡淡的,放凉了就当水给他喝,解热毒!”
“还有你自己!等会出去,立刻找一块厚实密实的棉布,严严实实蒙住口鼻!进出这屋子,必须用最烈的酒擦手!越烈越好!出来之后,立刻再用烈酒狠狠擦一遍手!脸也要擦洗!每日你自己灌一碗金银花甘草水下去!若你自己开始发烧、身上冒红点子,哪怕只有一个!立刻马上来找我!片刻不许耽搁!听清楚了吗!”
他话音落了地,半晌却听不见李紈回音儿,只闻身后一阵极力压著、终究是绷不住的呜咽啜泣,像是被堵住了喉咙眼儿,又急又闷。
大官人眉头一拧,手上活计猛地顿住旋过身来。
只见那李紈,身子筛糠也似地乱颤,泪珠子恰如开了闸的洪水,没遮没拦地在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皮儿上横衝直撞。
哭得虽没声儿,却透著股子撕心裂肺的劲儿。
胸前那件月白轻纱衫子,早就透湿如今再加上泪水紧紧贴在皮肉上,里头没塞汗巾子的光景儿一目了然,湿漉漉肉颤颤狼狈中偏生透出几分淒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