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太如蒙大赦,立刻將那只惹祸的小脚缩了回来,飞快地塞回绣鞋里,一颗心兀自狂跳不止。她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重新挤出笑容对黛玉道:“没事了,好孩子,快吃饭吧,菜要凉了。”一顿饭便在黛玉浑然不觉的悲喜交加、林太太暗里撩拨、大官人表面正经桌下把玩的微妙气氛中结束。大官人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对林太太笑道:“衙门里还有些要紧公事,不能久陪了。你们娘儿俩许久未见,正好说说体己话儿,我就不在此叨扰了。”说著便起身。
林太太也款款起身,脸上是得体的笑容,点头道:“大人公务要紧,自去便是。我陪著黛玉说说话儿,宽慰宽慰她。”
她目光追隨著大官人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外,那眼神才慢慢收回来,重新落在黛玉身上,復又化作一片温柔怜惜。
林太太这里陪著林黛玉后过了一会,略微一想又去了金釧儿家中暂且不提。
这边大官人踱进开封府衙,那赵鼎赵判官早覷见了,忙不迭抢上前来,躬身唱个大喏,口称:“大人万福!”
礼数周全了,这才压低了声气,凑近些稟道:“回大人的话,前番玳安巡检並杨巡检拿住的那个醃膀採花贼,专偷妇人汗巾子、小衣儿贴肉物件的,下官已是审得明白。依律,早该枷號示眾,发配远恶军州。只是…他自称是皇子。”【番外里面】
赵鼎话到嘴边,却似吞了个枣核儿,覷著大官人脸色,方吞吞吐吐续道:“下官便依例解送宗正寺那头勘验了。岂料,送去之后,竟如石沉大海,再无半点儿音讯传来…”
“石沉大海?”大官人闻言,眉头一挑,眼中精光一闪:“哦?这般说来…那贼囚…”
他话头顿住,意思已是昭然。
赵鼎脸上登时挤出几分尷尬笑纹:“大人明鑑…显然这贼子还真是皇子了…若不是那等要紧身份,宗室那边断无压下不办的道理,必定打回票子,发回人犯著下官依律严惩。可如今这般…泥牛入海…下官发函询问也不回復,依下官浅见,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嗬嗬嗬…”大官人忽地笑出声来,手指轻轻叩著桌面,“好个龙子凤孙!竟有这般癖好?专爱偷那妇人裙底风流物事?倒也新奇!可知是哪位殿下?官家膝下第几子?”
赵鼎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连声道:“下官惶恐!这等天家骨血,岂是下官敢打听的?只知是宗室中人,既然发函都不回,下官若亲自去问岂不是打了脸面。”
“万幸…万幸当初玳安巡检与杨都头拿人时,虽动了些拳脚,打得半死不活,可还晓得留几分力气。若是不然…”他偷眼瞧了瞧大官人,后面“打杀了亲王”几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一脸后怕。“嗯…”大官人收了笑,长长吁了口气,显出几分郑重,“这话在理。回头须得好好叮嘱咱家这些莽撞的杀才,办差时拳脚须带三分眼!若真箇昏了头,失手打杀了这等贵人,怕有些麻烦!”
他咂摸咂摸嘴,仿佛真尝到了那霉味儿,又问:“玳安那几个傢伙呢?”
赵鼎忙回道:“回大官人,玳巡检、杨巡检並刘衙內几个,又领了签票,出城缉拿另一伙强人去了。王武翼郎告了假,说是母亲到了东京城,赶著去拜见林太太。”
大官人点点头,又问:“我带来得那群伴当呢?可被他们支使去了?”
赵鼎一听这话,脸上顿时像吞了黄连,苦得能拧出水来,囁嚅道:“没…不曾支使动。大人,怕是只有你能管一管他们,都在…都在后头院子里快活呢,天天不是丟骰子就是推牌九,不知道的来了后头,还以为咱们开封府衙门是赌场呢。”
“嗯,日后我会训训他们!”大官人倒不意外,反而咧嘴一笑:“去!唤他们来。就说老爷我要去越王府上请越王殿下过府一敘,叫他们跟著伺候。你也同去。”
赵鼎如蒙大赦,连声应“是”,躬身退下,一溜烟儿奔衙后而去。
这赵判官穿过几重门,刚到那后头嘈杂喧闹的偏院门口,一股子酒味儿混著吆五喝六的声浪便扑面撞来抬眼望去,好傢伙!
只见二十来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个个袒胸露怀,那古铜色的皮肉上,青的龙、黑的虎、花里胡哨的鬼夜叉,刺得满满当当,油光鋰亮。
一个个赤著精壮的上身,围作几堆,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正“五魁首啊、六六顺”地划拳赌钱地上东倒西歪扔著几个空酒罈子,骰子在破碗里叮噹乱响,贏的咧嘴大笑,输的骂娘不迭。赵鼎站在门廊下,只觉得眼皮直跳,太阳穴突突的。
这些位爷都是大官人从老家带来的心腹伴当,编入了京城衙役的名册,实则是大官人的私兵。平日里除了玳安那几个头面狠人能稍加约束,府衙里寻常的推官、孔目,哪个敢支使?
便是他赵判官,见了这群凶神恶煞也心里发怵,不想也不愿意带他们出门。
带著这般人物出门,寻常百姓见了,只怕当是强人下山来汴京打劫来了!岂不是有损开封府衙门的官威他无奈地嘆了口气,硬著头皮上前,挤出个笑脸,扬声道:“诸位!大人传唤,有要紧差遣!”这群凶神恶煞见了赵鼎,倒显出几分客气来。
虽被打断了兴头,却也无人发作。
为首几个胡乱披上件號坎儿,嘴里应著:“赵大人辛苦!”“就来就来!”
一时间吆喝同伴,前呼后拥,簇拥著赵鼎,乱鬨鬨却又透著股子奇特的秩序,直往前头大官人处奔去。到了跟前,二十条大汉齐刷刷叉手行礼,声若洪钟:
“老爷!您喊小的们?”
打头迎上来的,正是那绰號“开山熊”的熊阔海並“鬼见愁”仇五两条莽汉。
大官人打眼一瞧,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一一这二位爷,精赤著油亮亮的胸膛,只胡乱搭了件號坎儿在肩头,那身簇新的官服,竟不知塞到哪个特角旮旯去了。
大官人眉头一挑,“光天化日,衙门里头,都脱成个甚模样?成何体统!”
熊阔海和仇五赶紧堆起满脸的褶子笑,那熊阔海腆著肚子,瓮声瓮气地陪笑道: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小的们岂敢?实在是…实在是…老爷赏的这身行头,那是顶顶的体面!小的们在后头耍子,又是酒又是拳的,怕污了油渍,蹭了汗碱,糟蹋了老爷的心意,这才…这才小心褪了,供著哩!”
大官人闻言,指著二人笑骂道:“倒会编排!罢了罢了,少扯臊!麻溜儿穿上,跟老爷走一趟越王府,有场富贵请你们去办!”
眾人手忙脚乱地寻那簇新吏服套上,虽是歪歪扭扭,勉强也算个官差模样。
大官人领著这一群虎狼也似的衙役,外加赵判官,浩浩荡荡杀奔越王府。
刚到那朱漆大门、石狮子把守的王府前,门子鼻孔朝天,哪里认得这些粗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