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荣只得起身相迎,引见宋江,只含糊道是鄆城故交。
刘高夫妇虚情假意地坐了,说了些“叨扰”、“丰盛”的套话。那妇人一双眼,自打进门,便似那锥子般,只在宋江身上剜来剜去,见他身材矮黑,麵皮微黄,虽非出眾人物,眉宇间却带著几分草莽的煞气。她心下狐疑,面上只做不知,隨著刘高略坐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回到自家房里,那妇人屏退丫鬟,一把將刘高扯到內室。灯影下,她压低嗓子,喷著热气道:“我的爷!你道方才花荣那廝请的是谁?可不就是朝廷发下全国海捕文书,画影图形,要捉拿的那个在逃的杀人重犯一一鄆城县的宋江!”
“这人可是个大犯,最近还在江州杀了江州通判全家数十口,妾身冷眼瞧得真真儿的,那眉梢眼角的凶相,黑矮的身量,与那图影上分毫不差!定是那廝无疑!”
刘高闻言,如闻霹雳,先是一愣,隨即一股狂喜直衝顶门心,暗道:“花荣啊花荣!你这廝平素仗著几分武艺,眼里何曾有本官?今日天大的把柄落在老子手里,看我不把你连根拔起!”
他强压著激动,颤声道:“此话当真?快!快取那文书来!”妇人忙不迭从梳妆匣子底层,翻出那捲落了灰尘的通缉文书。刘高就著昏黄油灯,將那纸上的画影与方才所见宋江的面貌,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细细比对一
果然是:一般黑矮,一般阔口,连那眉心的黑痣都一般无二!
刘高將文书“啪”地合上,眼中射出饿狼般的光,狞笑道:“好!好个花荣!竟敢窝藏这等朝廷钦犯!合该老爷我升官发財!”
当下也不声张,只唤过几个心腹家丁,密嘱一番。
待到夜深人静,那刘高点起数十名如狼似虎的亲兵,个个手持明晃晃刀枪,灯笼火把照得如同白昼,悄没声息便將花荣的帐子围了个铁桶相似!
刀枪碰撞之声,惊得宿鸦乱飞。
灯笼火把映得四下里通明,刀枪寒光刺眼。
花荣等人惊出帐子。
刘高骑在马上,挺著胸脯,拿腔作调地喝道:“花荣!你窝藏朝廷重犯宋江,证据確凿,还有何话说?速速將人犯交出,或可免你几分罪责!”
花荣见势不妙,心知这廝是存心要拿他开刀,硬拚不得。
他强按怒火,上前一步,抱拳道:“刘知寨,此中有天大的误会!这位確是鄆城宋公明哥哥不假,却绝非什么杀人凶犯!那海捕文书上,定是画影失真,或是同名同姓之人也未可知!哥哥一向是守法良民,远近皆知及时雨美名,岂会行凶?”
刘高在马上冷笑连连,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花荣,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不成?守法良民?嘿嘿!他若是良民,何故行踪诡秘,连个正经路引、同行户籍也拿不出来?”
他转向宋江,厉声道:“那黑矮汉子!你既自认清白,可敢將身上路引、户籍文书取出来,与本官並那画影图形,当眾比对个分明?”
宋江被他一喝,心中暗暗叫苦。
他本是逃犯,仓皇奔走,哪有什么正经路引文书在身?
一时语塞,面上青红不定。
刘高见此情状,心中更是篤定,得意畅快得如同六月天喝了冰水,声音陡然拔高:“拿不出?哼哼!花荣,你还有何话讲?左右!与我拿下这两个反贼!休教走脱了一个!”
兵丁发一声喊,持械便要扑上。
花荣见宋江危急,情知已无转圜余地,眼中精光一闪,喝道:“刘高!休要欺人太甚!”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猛地一矮身,如同狸猫般迅捷,反手已从腰间掣出那张神臂鹊画弓,更不搭话,“颼!颼!颼!”便是三箭连珠射出!
箭去如流星赶月,带著悽厉的破空之声!
第一箭,“噗”地一声,正射在刘高头顶那顶耀武扬威的官帽红缨上,缨子应声而落!
第二箭,贴著刘高耳边飞过,將他身后一名高举火把的亲兵手中火把射落在地!
第三箭,直奔刘高面门!!
刘高嚇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一个倒栽葱就从马上滚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官帽也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哥哥快走!”花荣趁这兵丁惊惶失措、阵脚大乱的当口,一把扯住宋江,如同猛虎下山,撞开几个挡路的兵丁,夺路便走!
两人抢了两匹马仗著花荣神箭之威,趁著夜色深沉,慌不择路,竟一头扎进了清风山后山的密林之中。那刘高被亲兵七手八脚扶起,惊魂未定,摸著自己光溜溜的头顶,又羞又怒,如同疯狗般咆哮:“追!给我追!放火烧山也要把这两个贼子搜出来!死活不论!”
兵丁们点起火把,闹哄哄地追入山林。
宋江与花荣在林中奔逃,不辨方向,逃了许久身心疲乏。
正惶急间,忽听一声呼哨,四下里猛地跳出几十条黑影,个个手持明晃晃的刀枪棍棒,为首几条大汉凶神恶煞,不由分说,用绊马索將二人绊倒,扑上前去,如捆粽子般捆了个结结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