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悠悠道:“如今天色已墨,暑气未消,正是虫豸滋生之时。著你二人,多带些人手,执灯笼火把,速去后园花木深处、阴湿角落,著意搜寻。凡蚊纳、蜈蚣、蝎子、天牛、刀螂之类,不拘大小,多多益善,尽数收罗!妥为安置后,便请它们移步驛馆精舍,好生“陪伴』越王殿下。务必让殿下……宾至如归,体察一番我汴京风物!”
熊、仇二人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脸上便绽开怪笑,彼此挤眉弄眼。熊阔海拍著大腿道:
“老爷圣明!这个时节,正是那“铁甲將军』和“双刀客』横行的时候!这越王虽说一把年纪,可细品嫩肉,那铁甲將军一对大钳,夹在皮肉上,便是个血窟窿!双刀客那锯齿腿儿蹬在细皮嫩肉上,怕是要刮下二两油来!”
仇五也涎著脸附和:“正是正是!越王殿下那身皮肉,蚊子叮一口怕是要肿起杏核大的包,这许多宝贝进去,嘿嘿,怕不是要演一出百虫朝凤?千岁爷怕是要……彻夜难眠,感念我开封府盛情了”一旁赵鼎听得脸都白了,冷汗涔涔,急趋一步,声音发颤:“府……府尊大人!此事万万不可啊!越王乃天潢贵胄,身份尊崇无比!若因此受惊扰,甚或微有损伤,明日具本上奏,直达天听,在官家面前哭诉一番,道我开封府慢待宗亲,居心叵测……这……这滔天的干係,下官等万死难赎其罪啊!”大官人把袖子一拂双手背后笑道:“奏?他奏甚么?本官行事,自有法度分寸!一不动刑具,二不施嗬斥,三未短缺供奉,奉上的乃是开封府上等精舍,规制远超常例!至於园中虫……”
他话锋一转,悠然道:“府库年年支应有限,捉襟见肘,上头又不拨款,此乃眾所周知。修葺园圃,驱除虫害,非不为也,实力有不逮也!此乃天时地利使然,草木繁盛之处,虫豸滋生,亦是天地自然之理。虫儿无知,要去何处拜会,难道还要我开封府行文知会,设卡阻拦不成?他难道告我开封府蚊虫太多?怕是官家啐他一脸!”
一番冠冕堂皇、推卸责任的官话,说得赵鼎是目瞪口呆,哭笑不得,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窜上来。大官人不再理会赵鼎的窘態,转而对他吩咐道:“赵通判,今夜辛苦你值宿,就在驛馆外“用心伺候』。若听见里头殿下……嗯,似有不適,急於移驾……”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便进去,好言宽慰。殿下若想换个清净雅致的所在,亦无不可。只需殿下………体恤下情,將心心中鬱结之事,坦诚相告,以释眾疑。殿下金口一开,莫说换个居所,便是要移牒有司,另作安排,本官也立时照办!”
赵鼎行礼说了声是。
大官人顿了顿,眼中精光更盛,话还说完,招手低语:“附耳过来!明日,本官要行一桩惊天动地之举!非止震动汴京畿辅,怕是要轰动整个大宋,若是做成,便是煌煌青史之上,亦当留下浓墨重彩一笔!”“你赵鼎,若能將此事办得妥帖周全,不留首尾,便是首功一件!追隨本官,他日史官秉笔直书之时,少不得也要为你记上一笔,流芳后世!””
赵鼎闻言,心头狂跳,慌忙將耳朵凑近。
大官人一番低语,直灌入耳。
只见赵鼎脸上顏色瞬息万变:
先是刷白如纸,毫无血色,显是惊骇欲绝;
继而铁青似锅底,显是权衡利弊,恐惧交加;
最后竞涨得通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呼吸都急促起来。
大官人冷眼覷著他那副魂飞魄散、战战兢兢的怂样,鼻中轻哼一声:“嗯?赵大人……可是觉得此计不妥?或是……力有不逮?无妨!开封府上下,能员干吏眾多。你若心存疑虑,不敢担此重任,本官即刻另择贤能便是!断不勉强!”
赵鼎被这另择贤能四字如重锤般砸在心坎上!
他猛地一激灵,眼中掠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厉,强行稳住心神,对著大官人深深一揖,沉声道:“府尊大人且慢!下官……下官愿效犬马之劳!大人前日训诲,字字珠璣,下官时刻铭记於心:“猫行猫径,鼠有鼠道』!”
“眼前这团乱麻,若拘泥常法,徒耗时日,难见真章!大人此计,快刀斩乱麻,直指要害!更可况这对东京百姓来说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儿,下官以为……此乃上体圣心,下安黎庶之良策!下官……愿附驥尾,万死不辞!”
大官人听罢,抚掌大笑:“善!大善!赵通判深明大义,勇於任事,真乃我开封府之栋樑!此事……便如此定了!明日,本官就等著好戏了!”
这边大官人交代完后直回贾府。
而远在北方。
却说宋江別了梁山泊,一路踽踽,心下暗忖:“欲成大事,少不得贴心臂膀。青州孔家庄那两个徒儿,拜师时倒也恭敬,家中颇有田產庄院,只是相交日浅,情分未厚。指望他两个拋家舍业,隨俺上山落草,只怕是痴人说梦。”
“倒是那结义兄弟花荣,与我情同骨肉,相交多年。他那官儿,熬油似的熬了这些年,还是个清风寨的武副知寨,芝麻绿豆般大小,连个正经品级也无。一身好本事,埋没在这醃膀去处,岂不可惜?不如赚他上山,同享富贵,强似在此受那窝囊气!”
不几日,便到了清风山地界。
山上小卒报知花荣。
花荣闻得是宋公明哥哥到了,真箇是喜从天降,慌忙整衣出迎,接入寨中,一迭声吩咐:“快杀鸡宰鹅,整治上等酒席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宋江便將那邀他同上梁山聚义的话头,婉转说出。
花荣听罢,脸上笑容便僵了几分,心下如同滚油煎著一一舍不下这身官皮,又怕冷了义兄的心肠。他囁嚅半晌,只推说:“哥哥美意,小弟粉身难报。只是……家中老小,兼且这前程……容小弟再计较则个。”
宋江是何等样人?见他言语吞吐,目光闪烁,早知其意,心底一声长嘆:“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不甜。”
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把酒来劝,道:“贤弟思量也是正理。”
正吃酒敘话间,忽听得寨外一阵人声马嘶。
却是那清风寨的正印文知寨刘高,带著他新娶的娘子从外头回营。
这妇人娘家姓王,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平素最是个眼空心大、拨弄口舌的主儿。
刘高听得花荣寨中宴客,便顺脚过来打个花胡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