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碰了个软钉子,只得蔫头耷脑地往回走。此时赤日当空,树荫匝地,满耳聒噪蝉鸣,四下里静悄悄没个人声。
刚蹭到蔷薇花架边上,忽听花荫深处传来细细的呜咽。
宝玉心中诧异,忙住了脚,屏息细听,果然有人在架子那边抽泣。
宝玉便悄悄扒著篱笆洞儿往里瞧。
只见一个身量苗条的女孩子,蹲在花根底下,手里攥著根綰头的金簪子,正一下下往土里划拉,一面悄悄抹泪。
宝玉心道:“莫不是又来个痴的,学顰儿葬花不成?”
想著自己先嗤地笑了:“若真箇也葬花,那可真是“东施效顰』,不但不新鲜,反倒叫人倒胃口了。”张嘴就想喊:“快別学林姑娘了!”
话未出口,幸得再看一眼一一这女孩儿面生得很,不像是屋里伺候的丫头,倒像是梨香院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里的一个,只是辨不出是生是旦。
一面庆幸,一面又心痒难耐,想认认这是哪个。
再留神细看,只见那女孩儿眉如春山含愁,眼似秋水凝波,小脸尖俏,腰肢细得一把能掐断,裊裊娜娜的,竟有几分林妹妹的风流体態。
宝玉那怜香惜玉的心肠早软了,哪还捨得走?
只管痴痴盯著。
却见她拿金簪划地,並非掘土埋花,倒像是在土上写字。宝玉的眼珠子便粘在那簪尖上,隨著它起起落落。
外头这个看客也看痴了,眼珠儿跟著簪子转,心里头却翻江倒海:“这丫头定是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憋得狠了,才这般作態。瞧她这弱柳扶风的小模样儿,心里不知怎么煎熬呢!可惜我又不认得她,没法子问一声,替她分忧解愁。”
待他运足了目力,凝神往那土上一瞧一一不看则已,一看之下,那簪子划出的字跡,最后几个字正好划在自己这头末尾一一灯火阑珊处!
宝玉登时如遭雷击,傻在当场,心里头翻江倒海:“府里的姐姐妹妹们看那西门大官人的词也就罢了!怎地连这梨香院的小戏子,也著了那西门大官人的道?竟也迷了这些清白女儿家的心窍不成?!”他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气得竞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正说著,那女孩儿咿咿呀呀竟哼唱起来,唱了几声,自家先嘆了口气道:“唉,这自家胡諂的曲儿,比那李大家的,终是嫩生得紧,上不得盘。”
宝玉在旁听得痴了,心道这小腔儿倒也勾人,未必就输与那李大家许多。待要开口赞她两句,话未出口忽喇喇一阵阴风卷过,豆大的雨点子劈里啪啦就砸將下来。宝玉眼见那女孩儿头上水珠子滚落,薄纱衫子登时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出里头小衣的轮廓来。
宝玉心头一紧:“这娇滴滴的身子骨,怎禁得这冷雨激打?怕不要作下病来!”
忍不住便嚷道:“快別唱了!雨这般大,仔细身子浇透了!”
那女孩儿唬得一跳,只道是哪个丫头,哪曾想是宝玉?便抿嘴笑道:“多谢姐姐惦记!这大雨点子,姐姐在外头可有躲处?”
这一句倒提醒了宝玉,“噯哟”一声,才觉浑身透湿冰凉,低头一看,自家也成了落汤鸡。叫声“晦气”,也顾不得许多,只得抱头鼠窜,一溜烟跑回怡红院去,心下兀自惦记著那女孩儿无处藏身。原来这日戏班子放假,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儿都在园中顽耍。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两个,正在怡红院与袭人顽笑,被这场急雨困住了脚。
眾人见雨水倒灌,索性堵了沟眼,任那水积在院子里,將些个绿头鸭、花鸡鸡、彩鸳鸯,撵的撵,捉的捉,铰了翅膀,丟在积水里扑腾取乐,又把院门门得死紧。
袭人几个在游廊上瞧著,笑得前仰后合。
宝玉跑到门前,见门紧闭,便攥起拳头“咚咚咚”擂鼓般砸门。
里头只顾著笑闹,哪听得见?直拍得门板山响,里面才听见动静,只道是哪个小丫头淘气。等到袭人听明白曲开门,宝玉火无处撒,满心想著要把开门的人瑞上几脚解气。
门刚开条缝,他看也不看,只当是哪个小丫头片子,抬腿便是一脚,狠狠踹在肋上!
只听袭人“噯哟”一声惨呼,疼得弯下腰去。宝玉兀自骂道:“作死的下流种子!爷平日太宽纵了你们,倒蹬鼻子上脸,拿爷取乐了!”骂著,一低头,却见是袭人捂著肋下,疼得眼泪汪汪,这才知踹错了人。
忙换副嘴脸,訕笑道:“噯哟,是你?踢著哪里了?快让我瞧瞧!”
袭人素日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今儿当著眾人面,被宝玉兜心一脚踹在肋下,又羞又气,肋下更是滚刀筋似的疼,恨不能立时钻地缝里去。
只得咬牙强忍,挤出话来:“不妨事…没踢著…爷还不快进去换衣裳!仔细凉著!”
宝玉一面往里走,一面还絮叨:“我长了这么大,头一遭动气打人,偏巧就踢著了你!”
袭人忍著疼跟进来,替他解湿衣,苦笑道:“我是个带头的,不拘好事歹事,自然该从我起头。只是爷今儿踢了我事小,怕只怕踢顺了脚,明儿打起別人来。”
心里却咬牙暗道:你踹人的脚倒利索!先前又不是没被你踢打过,只没这般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