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贾府另一头。
这贾家族人贾芸进去见了贾璉,打听自己求的活有没有著落。
贾璉唆了他一眼,道:“前儿倒有一桩肥差,偏生你那好婶娘,软磨硬泡,涎著脸皮央告了我,硬塞给了贾芹那廝。她赌咒发誓说,明儿园子里还有几处栽花种树的勾当,待这桩事体了结,必是给你无疑。”贾芸听了,心內如吞了块冰,面上却不露,只半晌道:“既是婶娘这般说了,侄儿便安心候著。只是叔叔眼下也不必在婶子跟前提起侄儿今日来打听这事,待那工程下来再说也不迟。”
贾璉肚里寻思:“如今我与这婆娘正赌著气,前日恼了还推操了她一把,她怀恨在心,保不齐就把应承我的事搅黄了,岂不臊我的麵皮?罢!且拿话试她一试。她那身子虽不知被西门大官人弄过多少遭,那日两人说话时,好歹话里话外还念著我的好处,兴许心还向著我几分。”
想著,便对贾芸道:“你既手里提溜著物事,何不径直去寻你婶子?她如今正张罗端阳的布置。你的事我既已递过话,她自然晓得,必与你安排妥当。”
正说著,只听一阵香风笑语,一群媳妇丫头簇拥著凤姐儿摇摇摆摆地出来了。
贾璉忙道:“快去!”自己便抽身走开,却闪在墙角暗处,竖起耳朵。
贾芸深知凤姐儿最爱奉承、贪排场,忙把双手紧著裤缝,虾著腰,恭恭敬敬抢上前去请安,口里甜腻腻地叫著“婶娘”。
凤姐眼皮子也不抬,漫应道:“你母亲好?怎地也不来我们这里走动走动?”
贾芸赔笑道:“母亲身上不大爽利,倒时常念叨婶娘,想来瞧瞧,只是不得便。”
凤姐嗤地一笑,眼风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好一张油嘴!不是我提,你就不说你娘想我?”贾芸指天画地道:“侄儿若敢在长辈跟前撒谎,立时叫雷劈了!昨儿晚上母亲还拉著侄儿的手说,婶娘天生是个水晶玻璃人儿,身子这般娇怯怯的,偏生操持著偌大府里千头万绪的事,亏得婶娘好大的精神头儿,竞料理得滴水不漏!若换个差些的,只怕早累成一滩泥了。”
凤姐儿听了这话,脸上就堆下笑来,眼波也活泛了,不由得停住脚,啐道:“好了,有什么事求我便说吧!”
贾芸见火候到了,忙道:“婶娘容稟。只因侄儿有个极要好的朋友,家里开著香铺,颇有几贯家私。前些时他捐了个通判,选了云南不知哪处穷乡僻壤,举家都要搬去。这香铺便不开了,把帐目货物清点一过,该还债的还债,该贱卖的贱卖。那些顶顶细贵的好东西,都分送亲朋故旧。他便送了侄儿四两上好的冰片,四两顶顶纯的麝香。”
“侄儿得了,便与母亲商议:若拿去转卖,不但卖不上原价,谁家肯花大把银子买这个?便有那等富贵人家,也不过用个几分几钱就顶天了;若说送人,寻常人哪配使唤这等金贵物事?白糟蹋了。侄儿左思右想,忽地记起婶娘来!”
“往年里,侄儿常见婶娘使大包的银子买这些呢!更別说今年贵妃娘娘进了宫,眼见这端阳节下,香料使费怕不比往常加上十倍?因此思来想去,唯有孝顺到婶娘跟前,才不算辱没了这点子东西,也尽侄儿一点孝心。”一面说,一面早將那描金锦匣高高捧起,揭开了盖子,那冰片麝香的馥郁奇香登时散了出来。凤姐儿正是为採办端阳节礼、香料药饵犯愁的时节,忽见贾芸捧出这金贵东西,又听了这一篇熨帖入骨的奉承话,心下那份得意畅快直衝顶门,骨头都轻了几两!
忙命身边的丫头丰儿:“还不快把你芸二爷的孝敬接过来?好生送回家去,交给平儿收著!”又乜斜著眼瞧著贾芸,笑道:“怪道你叔叔常在我跟前夸你,说你是个明白知趣、心里有算计的,今日一见,果然不差!”
贾芸听这话头入了港,心知有门,忙打蛇隨棍上,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在婶娘跟前提起侄儿?”凤姐儿正要顺口把派他管种花木的差事说出来,话到舌尖猛地剎住,心念电转:“我若此刻就许了他差事,倒显得我眼皮子浅,见了这点子礼物就急吼吼地拿差事换,没的叫他小瞧了去!且吊他一吊。”想罢,便把派差的话头生生咽回肚里,只拿几句“你且安心”、“自有道理”的淡话搪塞过去,扶著小丫头去了。
贾芸碰了个软钉子,心下懊恼,却也不敢再问,只得訕訕地告退出来。
那贾璉在墙角黑影里听了个满耳,只气得三尸神暴跳,五臟庙生烟,心里毒火直烧:
“好个贼淫妇!果然是被那西门摆弄多了,连心肝都餵了狗!明明应承了我的事,转头就翻脸不认!可恨老天无眼,偏不叫我拿住她一回真赃实犯!若教我撞破她与那西门脱光了滚在一处,看我不立时三刻写休书!便是太太老太太跟前,也叫她没半个字的分辩!”
越想越气。
贾璉便从墙角黑影里猛地躥將出来,如同饿虎扑食,几步抢到凤姐跟前,一张脸气得铁青,眼珠子瞪得溜圆喝问:
“好个当家奶奶!芸儿那桩种花木的肥差,你为何不与他?前日里你在应承得好好儿的,转脸就餵了狗?打量著爷是那活王八,由著你糊弄?”
凤姐正自得意,被这劈头一问,唬得心头“咯噔”一跳,丰腴的肥靛都晃了晃。
待看清是贾璉,又听他言语粗鄙,还夹著那“王八”二字,一股邪火“噌”地就顶上了天灵盖!她素日最是逞强好胜,当著远处探头探脑的小丫头们,岂肯露怯?
当下把心一横,那点本欲解释的心思早拋到九霄云外,丹凤眼斜吊著,声音脆辣,冷笑道:“哟!我的二爷,您这是打哪儿钻出来,专为兴师问罪来了?给不给,是我这当家奶奶的主意!我说不给,那就是不给!你能拿我怎样?莫非还想当著满府人的面,再推操我一把不成?你推啊,把我往水里推,最好今个就淹死我!”
贾璉被她这泼辣劲儿顶得一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恼交加,指著凤姐鼻子,气得手指直哆嗦:“好!好!好你个王熙凤!你记著今日的话!日后总有你来求我的时候!你这淫妇!既这般不把爷的话当回事,往后府里天塌了、地陷了,你也休想再求到爷头上!爷倒要看看,你这身骚肉能硬气到几时!”贾璉骂得口沫横飞,说罢,也不看凤姐脸色,狠狠一甩袖子,带著一身怒气,蹬蹬蹬地大步流星走了,背影都冒著黑烟。
凤姐被他这番毒骂钉在原地,曾几何时两人闹成这样。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衝上鼻樑,眼前瞬间模糊,滚烫的泪珠儿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只觉得心窝子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掏了一把,又冷又疼,几乎站立不稳。
可眼角余光瞥见那廊柱后影影绰绰的丫鬟身影,正竖著耳朵,伸著脖子瞧这边的动静呢!
凤姐银牙几乎咬碎,硬生生把那涌到喉头的哽咽和酸涩憋了回去,憋得胸口生疼。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自挺直了腰背,下巴高高扬起,对著远处避开的丰儿等人喊道:“都杵著作死呢?还不快把东西送到库里去!等著餵耗子吗?”
说罢,腰肢款摆,脚步踩得又重又响,径直往贾母上房去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强撑的僵硬和悽惶。
凤姐正顶著毒日头走路,只觉得心头火烧火燎的燥热,嗓子眼乾得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