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带著疲惫,“奈何官家並未上心,只隨手批转给了中宫郑皇后览阅。如今……还未见硃批下来。蔡京略顿,终於睁开眼望向大官人,“那些船商背后,多有宗室贵胄的影踪,你且宽心。纵使郑皇后心细,寻出些紕漏驳了回来,为师经营数十载自有手段,保你的船队照旧能扬帆出海,谁也拦不住!只他话锋一转,透出几分凝重,“少了官家明旨这道“天威』护持,你行事便须小心,收敛些锋芒,莫要与那些地头蛇逞一时意气,起了大衝突,授人以柄!。”
大官人说了声是!
心中却道:那这这可就怨不得我了,这就是逼爷的船队做海盗了!
大官人眉头却故作锁紧,忧道:“恩师明鑑,若失了朝廷大义的名分,单凭学生之力,这“税』……怕是难以如数徵收了。”
蔡京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
“此亦无可奈何。事已至此,只能徐图缓进,步步为营了。”
言罢,又是一阵令人心头髮紧的沉默。
蔡京忽又抬眼,望著窗外沉沉暮色,嘴角那丝笑意变得有些莫测高深:“若所料不差……此刻大宋诸路封疆大吏的本章,怕是已堆满官家的御案了。嗬嗬,用不了多久,就该有人……来替老夫坐这把椅子嘍。”大官人悚然一惊:“恩师的意思是……?”
蔡京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復又闭上眼,任由婢女揉捏肩颈:“老了,倦了。这身子骨,是真真儿不中用了。你也瞧见了,这几年案牘劳形,批答奏章、署理文书,多是犬子代笔操持。这摊子泼天也似的大事小情,千头万绪,老夫是越发感到心力交瘁,如履薄冰,如此也好!”
他微微一笑:“老夫略退半步,自有人迫不及待要跳出来,顶在前面,去扛那泼天的干係和雷霆天威震怒。老夫只需稳坐这太师府,冷眼旁观便是!”
说著看了一眼大官人笑道:“你也不必担心,这天下遍布的门生故吏、昔日提拔的旧部,哪一个不是老夫的臂膀?”
“恩师既如此做,想来是早有准备!”大官人屏息问道:“依恩师之见,何人……有望上位?”蔡京缓缓摇头,面上无喜无悲:“但望是老夫那不成器的长子蔡攸吧……不论是谁,郑居中、余深这左右二相,怕是首当其衝,官家必先拿他们开刀,一来平息物议,二来……也好给新贵腾挪出地方,安其心志…也为后来人铺路…”
话音未落,蔡京案头一枚小巧的金铃“叮铃”一声脆响,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翟管家如同听到號令,立刻躬身疾步退出。
不多时,他悄无声息地誓回,趋至蔡京身侧,低声急促稟道:
“太师爷,宫里刚传出的旨意:淮康军节度使蔡攸一一加开府仪同三司!王翻官復原职,授御史中丞,並除尚书左丞!李邦彦,擢翰林学士承旨!”
蔡京初闻蔡攸加衔,眼皮微动,待听到王脯復起且一步登天成为副相,那戏子李邦彦也入了清要之职,他猛地睁开双眼,浑浊的眼中精光乍现,隨即化作一片冰冷的讥誚。
他枯瘦的手指捻著鬍鬚,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哼……看来老夫那逆子…千算万算…到底还是欠些火候啊,对手还真不少!上躥下跳,忙活了这大半年的光景,挖空了心思,使尽了手段,到头来也不过是弄了个“开府仪同三司』的虚衔,听著唬人罢了!实打实的权柄?半点儿没沾著边!白忙一场,徒惹人笑!”他说完,闔上双眼,这失望,竟比愤怒还要浓重几分。
这种复杂的心情大官人是体会不了,能做的只能陪著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蔡京才又缓缓睁开眼,淡淡说道:“眼瞅著不久就是殿试抡才大典了…以眼下这风起云涌的架势看来,这主考之位,少不得是你、我那个不成器的逆子、还有那被官家当作刀的王翻……三家来爭!”
他顿了顿,“三足鼎立,各显神通,最后这金灿灿的座师荣耀,还有那遍布朝野的未来门生…却不知最后要落在谁家的篮子里!”
大官人一直屏息凝神地听著,此刻听闻此言,脸上神情纹丝未动,只是微微一笑。
蔡京何等眼毒!
见他这般情状,眉头锁得更紧,捻鬚的手也顿住了,略带不耐道:“你又生出甚么诡譎心思?老夫一见你这般作態,便觉额角隱隱作痛,少不得又要给你擦屁股!”
说著,將手一摆,似驱赶蚊蝇般,“滚蛋!见你这般模样,老夫连这盏清茶也饮之无味了。”大官人这才展顏,笑意直达眼底,躬身一揖:“恩相既如此说,学生这便告退。”
大官人离了蔡府,径回开封府衙。
甫入仪门,却见一小廝早已鵠立阶下候著,见他回衙,忙趋前两步,低声稟道:“府尊大人,郑相府上有请。”
言毕,又极快地左右一顾,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不可闻:“是……中宫娘娘懿旨,召府尊一见。”大官人闻听“中宫娘娘”四字,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旋即恢復如常,只略一点头:“知道了。且稍待,待本府吩咐几桩事体。”
遂唤过玳安,低声嘱咐了几句府中紧要事务,玳安领命疾趋而去。
大官人这才整了整衣冠,乘轿往郑居中府邸而去。
果不其然,入得郑府內院一间雅致花厅,那位雍容华贵、凤仪依旧的皇后娘娘,正端坐其中,似是等候多时了。
花厅內薰香裊裊,皇后娘娘端坐锦榻之上,云鬢高耸,凤釵微颤,一身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容光慑人,偏生眉眼间又带著几分久居深宫蕴养出的熟媚风情。
她眼波流转,落在躬身行礼的大官人身上,朱唇轻启,声音清越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西门天章,又见面了。”
大官人心下暗道:“这“见面』二字,还不是你金口一开,由得我来去?”
面上却堆起恭敬笑容,躬身更深:“臣惶恐。不知中宫娘娘懿旨召见,有何圣諭垂训?”
皇后娘娘並不答话,只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掂了掂案上那份奏章。
她目光似笑非笑,仿佛能穿透人心:“老太师这份奏请组建缉税船队的条陈,末尾倒是提了你西门天章的名字。说说,这究竟是老太师为国分忧的心思,还是你西门天章的点子?”
大官人抬起头,笑容坦荡无偽:“回娘娘,此策確係臣下愚见,斗胆进献於老太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