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吏掂了掂分量,笑道:“果然是辽国来的使团!宫里头的消息且等著!你等身份特殊,莫要胡乱走动,惹出事端!”说罢,揣了银子,腆著肚子去了。
眾人被引到一处僻静大房,关上房门,这才如蒙大赦。纷纷动手,七手八脚地扒下身上的辽国服饰毡帽,露出里头紧身的劲装。
汗气混杂著长途跋涉的尘土味,顿时在屋里瀰漫开来。
哪里还是什么辽国行商?
分明是鼓上蚤时迁、金毛犬段景住、紫髯伯皇甫端、玉臂匠金大坚等一干人!
时迁抹了把脸上的油汗,笑嘻嘻地衝著角落里两个身材尤其魁梧、沉默寡言的汉子抱拳道:“今日这趟买卖,全赖两位哥哥神威!若非二位哥哥出手,乾净利落地结果了那辽商的首领和护卫,单凭俺们这几个偷鸡摸狗、养马刻印的勾当,想拿下这队硬点子,怕是要死伤不少人少!”
他转头又对段景住、皇甫端、金大坚等人道:“路上风声紧,也没得空细说。来来来,给各位兄弟引见引见!这位哥哥,江湖上赫赫有名,蓟州府两院押狱兼充市曹行刑刽子,绿林道上谁人不敬一声“病关索』杨雄!这位也是了不得的好汉,人送绰號“拚命三郎』石秀!”
那杨雄面容刚毅,却带著几分疲倦与鬱气,闻言摆了摆手,看了一眼这时迁,语气不屑:“休要再提那些虚名。如今杨某,不过是个四海飘零、官府画影图形捉拿的逃犯罢了。”
时迁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奇道:“咦?怪哉!上次在蓟州与哥哥匆匆一晤,哥哥还春风满面,听闻迎娶那蓟州城第一等风流標致的潘家小寡妇,把那些公子哥们都羡慕得眼珠子掉了,怎地转眼间就……”“呸!什么匆匆一晤,”杨雄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股浊气,乜斜著眼,啐道,“分明是你这贼骨头犯在老爷手里!若非你溜得比兔子还快,腿脚上生了旋风,哼……老爷的枷锁,那时便请你尝尝滋味!”那时迁被杨雄噎得脸皮一紧,小眼睛里那点刻意挤出来的热络光彩,霎时间像被冷水泼了的油灯,“噗”地暗了下去。
他自小在街面上滚爬,乾的就是梁上君子、溜门撬锁的勾当,一张脸皮早已磨得赛过城墙拐角,可饶是如此,被人当眾这般揭短戳肺管子,尤其还是当著这些搭伙的面前,脸上也觉著像被热油星子溅著一般,火辣辣地不自在。
江湖绿林虽说凭拳脚功夫排座次,可內里也自有一本烂帐。
除非了按资歷和步战排序,最低等的便是干那强姦妇人勾当的,唤作“没人伦的猪狗”,最是受人鄙夷。
若那妇人自己是个水性杨花、招蜂引蝶的主儿,你手段高明偷著了,旁人暗地里说不定还羡你艷福,佩服你偷香窃玉的本事!
可你若用强,那便是犯了绿林的大忌,“没卵子的下作坯子”,绿林中最是唾弃不齿。
其次一等,便是偷鸡摸狗、溜门撬锁的勾当。
段景住那廝专一盗马,唤作“牵生口的贼”;
时迁自家,便是“钻穴逾墙的鼠辈”。
虽说他“鼓上蚤”的名號在北地绿林也算响噹噹,段景住“金毛犬”的招牌更是硬实,可这“偷”字刻在脑门上,天生就矮了那些在道上廝杀的好汉一大头。
再往下,便是金大坚那等专造假文书、私刻印信的,唤作“弄虚作假的鬼”。
故而在这伙人里,他时迁和段景住,便是那垫底儿的醃膀货。
段景住此刻虽与他们是同伙又是头领,可若非早年有些香火情分,加上东京城里那位“通天大贵人”许诺的官身富贵实在诱人,而后又救了他们,否则他们是断然不肯与之为伍的,平白辱没了自家名头。这时迁不过是想借著旧日那点“交情”,稍稍攀附一下给自己脸上贴贴金,拉拉关係。
谁承想,被杨雄一点面子不给,不屑的当眾一蹄子瑞了个结结实实,揭了老底。
时迁心下登时被扎得酸涩,脸皮涨红。
可他自小便在这等醃朦气里泡大,什么委屈也都熟络,那点子难过也只如阴沟里的水泡儿,“噗”地一闪便没了踪影。
当下只把个瘦伶伶的脖子一缩,脸上堆出諂笑,口中连连应道:“是是是,杨雄哥哥教训的是!小弟该死,小弟嘴欠!该打,该打!”说著,还在自己瘦腮帮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才无事一般笑著说道:“不知杨雄哥哥后来如何到了这里?”
杨雄哼了一声,重重嘆了口气:“唉!休提了!我与那潘公才將聘礼下定,约定吉日,可那潘家娘子面还未见……谁知天降横祸!那蓟州知州老贼,不知怎地看上了潘家財產亦或是上头施压,竞仗著官势,生生將那潘氏母女强掳了去,潘家房產一併没收,便是父女二人也要送去京城脚下清河县发审!”“这趟婚事没了也就罢了,无非是损了些聘礼。。”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继续说道:
“偏偏那与我结下樑子的军汉张保,上次被我和石秀兄弟暴打一顿,这廝找了人又买通了知州,诬我勾结匪类!我一怒之下,当街便剁了那狗官知州!若非石秀兄弟仗义,半路杀出,捨命相救,我杨雄早已是那蓟州城头的无头之鬼了!”
石秀在一旁接口,声音冷硬如铁:
“杨雄哥哥是条好汉,岂能容那等醃攒狗官欺辱!那知州杀了便杀了,痛快就够!我二人本欲南下投奔那水泊梁山,寻个安身立命处,可走在途中又听闻田虎势大,自號王朝旗下各有封赏,便换了心思欲去相投,却不想吃了闭门羹,到了山寨银具说是大王出巡去了,山寨紧闭不收外人。”
“我们二人无处棲身只得等田虎回来,却又听闻大名府內“万寿道藏』已然编撰完成,里头海藏有绿林步战之法的道家大秘密,便又转道大名府,可才到不久又撞上封城盘查,眼见我们兄弟二人画影图形贴得满城都是,怕露了行跡,便出城而去,可东边黄河被官兵封锁,只得咬牙往这西北苦寒之地钻。原想混出关去,却不料撞上时迁老弟你们,正对那辽国商队下手。嘿,也算有缘!”
那石秀则一双锐眼在段景住、皇甫端、金大坚等人脸上扫过,最后又落回时迁身上,笑道:“时迁兄弟,还有这几位绿林道上响噹噹的奢遮人物,名號石某在蓟州时便如雷贯耳!只是万万想不到,竟在这边关撞见,诸位聚在此处,又召集了一批人,干下的竟是截杀辽国使团这等泼天的大买卖!嘿嘿,所图非小啊!不知……可有我兄弟二人能插把手、效死力的地方?水里火里,绝不含糊!”杨雄也在一旁重重頷首,沉声道:
“正是!石秀兄弟的话,便是俺杨雄的心思!既撞上了,便是缘分!俺们兄弟別的没有,一身肝胆、两把快刀,还值当几个钱!有甚买卖,快说与俺们知晓,方便的话便让俺们入上一股!”
时迁闻言,老鼠须一翘,笑嘻嘻地摆手:“两位哥哥快休要折煞小弟!这等富贵的勾当,小弟哪有那等本事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