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子一侧,“真佛在这儿呢!这位金毛犬段景住段兄弟,才是咱这支商队的正主儿!”
石秀、杨雄二人对视一眼,口中齐齐不屑的“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仿佛才瞧见段景住似的。二人抱拳拱手,脸上堆出几分强撑的热络:“原来是段兄弟主事!失敬,失敬!可有俺们兄弟使得上力气的去处?水里火里,算俺们一份!”
段景住拱了拱手:“二位好汉肯入伙,小弟自是求之不得的臂助!只是……”
他话锋一转,“绿林道上混饭吃,讲究个先小人,后君子。有道是“入伙不同心,不如趁早分』!事未成先讲明,莫到临头反水,害人害己,阎王殿前也说不清!咱们这桩事体,干係太大,须得立下规矩!免得事到临头,有人脚底抹油,或是起了別样心思,害了自家兄弟性命,那可就悔之晚矣!”
石秀与杨雄对视一眼,非但不恼,反而眼中都闪过一丝激赏与瞭然。
石秀嘿然一笑,拍著大腿道:“段兄弟快人快语!正该如此!把话挑明了,大伙儿心里才敞亮!这般说来,俺们这心里头反倒更热切了!”
杨雄也沉声道:“不错!段兄弟只管划下道来!”
段景住微微頷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
“那好,咱们就一件一件说分明。这第一件,二位哥哥既然肯跟俺们淌这西夏皇都的浑水,想必也猜到了几分。咱们要乾的,是捅西夏国心窝子的勾当!事成之后,少不得被西夏举国上下画影图形,悬赏捉拿,从此这西北地界,怕是再难有立锥之地!二位……可还愿意?”
石秀闻言,猛地一拍桌子,放声大笑:“哈哈哈!段兄弟忒也小瞧人!俺们本就是大宋子民!如今虽是被那狗官逼得背了通缉,成了亡命徒,可这点骨头还没软!更没想过要卖祖宗、投番邦去求活路!你若是叫俺们兄弟今夜就去点了这兴庆府的皇宫,俺们眉头都不皱一下!烧他个鸟城?痛快!”
杨雄也重重哼了一声,眼中杀机迸现:“正是!俺杨雄的刀,只杀该杀之人!!还未曾到卖蛋子的地步!段景住笑道:“好!痛快!有二位哥哥这话,心里就托底了!这第二件,便是这桩事体,须得十二万分的小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阎王爷的帖子立时便到,真真是一步丧命的勾当,二位可还要做?!”石秀和杨雄相视一眼,非但无惧,反而眼中都燃起一股狠戾。
石秀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段兄弟放心!俺们绿林里打滚的,哪个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这腔子热血,也不是白长的,虽不想死,可也未必不敢死!真到了那一步,拉上几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杨雄只冷冷吐出两个字:“省得!”
段景住这才伸出第三根手指,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市侩的笑意:“这第三件,便是说说二位哥哥能得到什么。不瞒二位,”
他凑近了些低声道,“俺们兄弟几个,背后站的乃是东京城里一位手眼通天、跺跺脚四城乱颤的大贵人!替这位贵人办妥了这桩天大的差事,莫说是二位哥哥身上那几张破通缉令,便是要销去,也不过是他老人家一句话的事儿!”
“到时候,別说洗刷冤屈,便是七品八品的官身袍服,也少不得给二位哥哥挣下两套风光风光!更別提……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点钱的手势,“………这一路下来,顺手牵羊,那黄的金、白的银,车载斗量,数不尽的金珠宝贝,足够二位哥哥下半辈子锦衣玉食,奉养父母,光耀门楣了!”
“官身?这等通缉令都能销?”
石秀和杨雄一听,如同被雷劈中,猛地站起身来,四只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呼吸都粗重了几分!石秀声音发颤,激动地低吼:“段兄弟!此话当真?!俺们……俺们本是清清白白的宋人!若非被狗官构陷,逼得走投无路,谁他娘的愿意背井离乡,做这有家难归的孤魂野鬼?不瞒诸位兄弟,俺家中尚有白髮老娘倚门悬望啊!”
杨雄更是激动得一拳砸在桌上:“只要能洗刷冤屈,堂堂正正回大宋!莫说什么黄白之物,便是要俺杨雄此刻就拿这腔子里的热血,一条命、十条命去换!俺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值!太值了!”段景住见石秀、杨雄二人血性如此,环视眾人,沉声道:“既如此,口说无凭!咱们这干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勾当,须得歃血为盟,生死同命!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厌之,人神共戮!”
说罢,也不等眾人回应,他“噌”地拔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便在自家左手拇指肚上划开一道深口子。
殷红的血珠登时涌出,滴落在早已备下的粗瓷酒碗里。
眾人虽纷纷效仿,割指滴血,將那碗混著十几条好汉热血的烈酒轮番饮尽,酒气混合著铁锈般的血腥味,直衝脑门,一股同生共死的煞气,便在眾人胸中升腾起来。
盟誓已毕,段景住將计划细细分说。
待到安排各人角色、应对西夏官员盘问时,石秀两道剑眉拧成了疙瘩,忽然开口:“段兄弟,你这谋划滴水不漏,只是……有一处破绽,甚是凶险!”
段景住目光一凝:“石秀兄弟请讲!”
石秀指著段景住道:“便是兄弟你一一我等假扮辽使,最终与那西夏皇后耶律南仙周旋接头的,必是你这正使。我与杨雄哥哥,因常年混跡辽宋边境,一口辽话说得倒还地道。皇甫先生、金大匠他们,推说是大宋境內收拢的隨从,不懂辽语情有可原。可兄弟你……”
石秀摇了摇头,声音带著忧虑,“你这辽话虽然熟络,可腔调里那大宋的根子,太重了!若与耶律南仙皇后这等辽人出身当面交谈,三言两语,只怕就要露了马脚!到那时,这西夏的大辽皇后一旦起疑心,则满盘皆输!”
段景住听罢,非但不惊,反而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苦笑道:
“石秀兄弟慧眼!这破绽,我岂能不知?我这舌头,终究是南边娘胎里带出来的,再怎么装,也改不了那骨子里的腔调!对著耶律南仙,那就是催命符!”
石秀紧盯著他:“兄弟既然早知此处凶险,想必……已备下了后手?”
段景住嘴角竞扯出一丝苦涩又决然的笑意:“自然!”
话音未落,他猛地俯身,从隨身包裹里摸索出一物一一竞是一块乌漆嘛黑、稜角分明、小半个拳头大小的生炭块!
眾人尚未反应过来他意欲何为,只见段景住竟一张口,毫不犹豫地將那生炭块直往喉咙里塞去!“段兄弟!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