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得最近的鼓上蚤时迁,魂飞魄散!
他自幼练就一身小巧腾挪的功夫,反应快如闪电,此刻更是豁出命去,一把死死攥住了段景住持炭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竟让段景住的手臂也顿了一顿。
时迁制止住后,那张油滑惯了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骇,声音都变了调:
“段兄弟,你疯魔了不成?!这是作甚?!你可知这劳什子吞下去,喉咙立时便是重伤!就算不哑,这辈子这嗓子也休想再利索说话了!非哑即残啊!”
段景住被时迁拽住,动作受阻,却並不挣扎,只是用那双深陷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时迁,声音却异常平静:
“时迁兄弟!放手!我早已思量清楚!唯有此法,让这喉咙受些破损,声音变得沙哑、浑浊、古怪,才能彻底盖掉我这该死的南朝口音!这是唯一能骗过那西夏皇后耶律南仙的活路!”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围拢上来劝阻,七嘴八舌: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段兄弟!”
“段兄弟,从长计议!定有其他法子!”
“何苦自残身体?!”
时迁急得眼眶赤红,手上力道半分不敢松,更是死死抓住段景住的手腕,几乎要嵌进肉里,急道:“好兄弟!你糊涂啊!便是眼下侥倖不死,这喉咙的伤也养不好!日后那烂肉作祟,病症只会越来越重,过上数年,你终归是还是个哑巴!你……你何苦来哉!”
他想起两人自幼在底层挣扎的情分,想起段景住对自己的照拂,心中酸楚难当,见自家兄弟要自残,已然红了眼眶。
段景住环视一张张焦急劝阻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时迁紧抓自己的手上,忽然平静的笑了,显然早已想好:“时迁兄弟,你的情分,哥哥心领了。也多谢诸位兄弟掛怀!”
“可这计划,是我段景住一手谋划!其中关窍、风险,无人比我更清楚!咱们这伙人里,精通马性、能辨良驹、能与西夏人论马的,除了我,还有谁?皇甫老先生精的是医兽,年纪又大!此事,非我段景住不可!”
眾人一时语塞,面面相覷,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却被他这凛然气势生生压了回去。
时迁嘴唇哆嗦著,眼中泪水直打转,那只攥著段景住手腕的枯手,终究是慢慢地颤抖著鬆开了力道。段景住反手拍了拍时迁的肩头,平淡安慰道:“好兄弟,你我是什么出身?生来卑鄙,打小便是那钻阴沟、爬狗洞的偷儿,乾的是那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勾当!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戳著脊梁骨,骂一声下贱坯子?冷眼鄙夷,早他娘的吃够了!”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么糊里糊涂,像滩烂泥般踩过去拉倒,死在哪个特角旮旯也就罢了!可天可怜见!”
他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竞蒙西门大人不弃!他老人家何等身份?手眼通天的人物!却看得起我段景住这条贱命!不仅委以重任,更救了我的性命!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我段景住,算个什么东西?嘿嘿,別说什么士不士的,金毛犬啊金毛犬,不过一条狗罢了!”
“可大人他把我当人看!!既如此,我段景住便要堂堂正正做一回人!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要让天下人也瞧瞧,我金毛犬段景住的血是红的,这身骨头一一也是硬的!”
他嘿嘿一笑:“既是如此,我这条贱命,豁出去又何妨?这嗓子,废了又怎样?!时迁兄弟,今日我段景住能为了大人的託付,为了兄弟们的前程,也为了自个儿能挺直腰杆做一回人,干这一票惊天动地的大事,你……你该替我高兴才是!该为我喝彩才是!”
一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时迁心头,也砸在眾人心坎上。
时迁望著段景住眼中那燃烧生命般的火焰,从未如此炙热过!!
自家那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於不忍让眾人看见,背过身撇过头去。
屋內一片死寂,只闻粗重的喘息声。
眾人皆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段景住再无阻碍!
他猛地仰起头,张开嘴,將那乌黑粗糲稜角狰狞的生炭块,狠狠塞进了喉咙深处!
“呃一嗬嗬……咕嚕……”
一声非人的、令人牙酸的闷响从他喉咙里挤压出来。
那炭块刮擦著柔嫩的喉管,灼烧般的剧痛瞬间席捲全身!
段景住双目圆睁,眼球暴突,布满血丝,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根根虬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佝僂起来,像一只被扔进滚油的大虾!
大滴大滴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痛苦嘶鸣,涎水和著血沫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溢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