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这才裊裊婷婷地鱼贯而出,各自去应付那些堵门的街坊。
这边四女刚出去不久,春梅又引著两个人进来。打头一个是个头髮花白、穿著半旧蓝布衫的老婆子,后面跟著个三四十岁、麵皮微黑、手脚粗大的妇人。
两人手里都提著重甸甸的柳条篮子,盖著新鲜荷叶,一股子泥土和蔬菜的清气扑面而来。
月娘抬眼一看,脸上便堆起了温和的笑意:“你们娘儿俩可是稀客!好些日子没见你们来府上帮衬洗衣浆裳了。怎么,家里可是发达了,看不上这点子辛苦钱了?”
那刘姥姥忙不迭地放下篮子,拉著女儿刘氏就要磕头,被月娘止住了。
刘姥姥脸上笑开了花,带著几分侷促和感激,回道:“哎哟我的大娘子!您可折煞老身了!发达哪里敢当?托大官人和大娘子的洪福,算是从烂泥坑里爬出来,能喘口气了!”
她喘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您是不知道,去年冬天,家里那个不爭气的女婿,在外头赌钱欠了一屁股烂债,差点把房子地都输进去!老婆子我实在是没脸没皮了,想著家里小孙子可怜,豁出去这张老脸,厚著麵皮,跑到那京城里的荣国府,求爷爷告奶奶,好歹討了些银子回来填了窟窿……”月娘听著,微微頷首,示意她继续说。
刘姥姥接著道:“回来之后,也不敢乱花,置办了几亩薄田。后来,又赶上大官人菩萨心肠,在清河县里办那手艺传习班,教人泥瓦、木匠、油漆的活计。我那不成器的女婿,也去报了名,跟著徐师傅学了些餬口的手艺。如今,正跟著徐师傅在大娘子您后宅新起的那个小花园暖阁里,忙著描梁画栋、刷漆上彩呢!工钱给得厚道,活计也体面!家里这才算缓过劲儿来,饭桌上也能见点油星了!”
刘氏也在一旁笑著点头。
刘姥姥指著地上的篮子,揭开荷叶一角,露出里面水灵灵蔬果:“这田里刚收的第一茬新鲜瓜菜,虽不值什么钱,却是老婆子一家人的一点心意。特意送来给大娘子尝尝鲜,也表表我们全家对大官人和大娘子再造之恩的谢意!”
月娘看著那满篮子的新鲜水嫩,又听了刘姥姥的遭遇,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这是好事儿,浪子回头金不换,女婿肯学手艺上进,你们家往后日子就有盼头了。这瓜菜水灵,我正想著这几日天热没胃口呢,你们倒送来了,可见是个有心的。”
说著对春梅道:“春梅,把姥姥的瓜菜收下,放到后厨冰鉴里镇著。”
春梅应声上前接过篮子。
月娘又对小玉使了个眼色。小玉会意,立刻从袖中摸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红封,笑盈盈地递到刘姥姥面前。
刘姥姥一看那红封,慌忙摆手后退:“使不得!使不得!大娘子!我们这是来谢恩的,怎么还能反收您的银子?这不成道理!万万使不得!”
月娘端坐不动,脸上笑容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姥姥,快收下。这可不是给你的。”刘姥姥一愣。
月娘笑道:“这是给你家娃娃的。是我这做长辈的一点心意,盼他无病无灾,平安长大。怎么,莫非我这点给娃娃的福气,姥姥你也要推辞不成?”
刘姥姥听了,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惶恐,知道再推辞就是不知好歹了:“谢大娘子天恩!老婆子替我那不懂事的孙子谢过大娘!”
月娘这才笑道:“快起来吧。回去告诉女婿,跟著徐师傅好好干,府里不会亏待勤快人。”刘姥姥母女这才千恩万谢,抹著眼泪,虾著腰,倒退著出去了。
而此时那头船坞里。
大官人端坐上首,马政在下首叉手侍立,正细细稟报这福船的规制,大官人不时頷首,不时又启金口,商议增添改造之法。
“依本官看,船艄下方,可开两处划桨口子。寻常时节封了,遇著无风或是追剿贼船,便放出长桨,著二十名健壮水手奋力划动,岂不添几分迅捷?”
“再者,船艄、船娓並两舷,须设下固定炮,安放那三弓床弩,以壮声威。”
“另外,或可假作拍竿模样,於船舷外悬些石锁重物。若敌船敢近前,便鬆了绳索,砸他个甲板洞穿、船体崩裂!!船楼……亦可思量用些厚实板材,裹护起来?”
马政听得这位位高权重的西门大人如此多的奇思妙想,听一句,心头便是一跳。
面上虽竭力维持恭敬,那惊诧之色却已掩不住,赶紧和大官人商议这些可行之处,大多自己也没把握,说要找船工们商量商量。
莫说是他,便是大官人身后的李宝並一干隨从人等,听著这些闻所未闻的机巧,只觉字字如天书梵咒,个个面面相覷,恍如泥塑木雕。
直商议到金乌西坠,方才將五千料巨舰、容三百军汉、配一十二部重型床弩的福船改造章程议定。大官人呷了口茶,方徐徐问道:“马大人,似这等战船,一艘需得多少银两开销?”
马政闻言,面上泛起一丝苦笑,躬身回道:“回大人话,这船材一项便是大头。楠木、樟木、杉木的大料、板材,桅杆、肋骨,林林总总,约莫需得二千至三千两雪花官银,加上其他乱七八糟,还有大人要的各种改造,通盘算下来,一艘船连工带料,总价恐在六千一百两至八千两之间。此外……”
他偷覷了一眼大官人脸色,才低声道:“每月人手嚼裹、各样杂项消耗,少则四百,多则一千二百两,亦是跑不脱的。”
大官人听了,只微微頷首,神色不动:“嗯,尚在计较之中。你且用心,造个精细模型出来,本官要亲自过目。”
马政忙不迭叉手应道:“卑职遵命,定当尽心竭力。”
正说话间,忽见一个小吏慌慌张张抢入堂来,先给大官人磕了个头,又转向马政作揖,气喘吁吁道:“稟……稟马大人!不好了!府上公子……在……在外头遭人殴伤了!”
马政登时愣在当地,脸色倏变,急忙向大官人告罪:“大官人,卑职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