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波儿斜斜一飞,带著几分促狭和娇媚,又道:“可奴家万没想到,大人身为一方父母,掌著生杀予夺的印把子,竟也好这一口甜腻?莫非……是府上哪位娇滴滴的娘子馋虫犯了?”
大官人哈哈一笑,也不回答,说道:“实不相瞒东家,本官此来,是要烦劳你定做一件糕饼。”赵元奴闻言,蛾眉微挑,露出几分讶色:“哦?大人要定製?小店虽不敢夸口是东京七十二家正店的头牌,可这蜜煎雕花糖糕、蒸得暄软喷香的花糕、入口即化的乳糖糕酥枣、还有那芙蓉糕,哪一样不是现做现卖,鲜灵得能掐出水来?”
她如数家珍,声音清脆,“便是宫里娘娘们爱吃的酥油鲍螺,每日里也是掐著时辰,用上好的酥油、精细的白面,小火慢焙出来的。”
她说著,那双水杏眼儿滴溜溜在大官人脸上、身上又溜了一圈,唇边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人倒说说,是什么天上有地下无的糕饼,竟连小店这些“寻常』货色都入不得眼,非要“定製』不可?”她说著,那双水杏眼儿便在官人脸上打了个转,似要瞧出他肚里打的什么官司。
大官人知她铺中弄不出奶油之类,便比划道:“烦劳东家,与本官蒸一个这般大的鸡蛋糕体,需得浑圆饱满如满月。”
他双手虚拢了个海碗大小的圆,“上头,要厚厚地、匀匀地涂满一层“醍醐蜜酥奶膏子』。再取那新摘的水蜜桃切块、岭南鲜荔枝剥肉,並糖醃金橘、玫瑰桃脯、胭脂梅脯各色蜜饯,”
他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虚虚画了个心似的形状,“依此模样,仔细铺排在这糕面上。”赵元奴看得一愣,朱唇微张:“哎唷我的父母官大人!这……这糕的式样,奴家活了这些年月,走南闯北,也算见识过几分,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蹙起秀眉,疑惑问道,“做这般大,便是席面上也显累赘,如何入口?”
“东家只消预先將那糕体虚虚划出分切的印子便好,”大官人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届时本官自有分晓。”
赵元奴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只见日头早已西沉,暮色四合,铺面外暑气稍退,却更添几分昏沉。她面露难色,苦笑道:“大人,您看这时辰……灶下的火都熄了,揉面捏花的白案师傅们也早散了工归家歇息。这糕……怕是得明日才能做得。”
大官人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三分:“那可不行,本官今夜便急著要要!东家务必想个法儿周全本官才是!”
他袖袍一拂,带起一丝微风笑道,“银钱耗费都好说,东家只管开口,只要夜深之前做出便好!”赵元奴眼珠儿滴溜溜一转,忽地以罗袖掩口,咯咯娇笑起来,那笑声如珠落玉盘,又带著点说不出的狡黠:
“哟!大人既这般火急火燎,奴家便是有天大的难处,也得使出浑身解数,替大人办妥了才是!”她眼风媚媚地飘过来,“不过呢……大人容稟,奴家这儿,也正巧有一桩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心事,想斗胆……求大人您高抬贵手,赏个恩典呢?”
大官人眉峰一动,似笑非笑:“何事?总不会是叫本官做些……违了王法、悖了纲常的勾当吧?”“哎唷!奴家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污了大人的清名官声呀!”赵元奴假意嗔怪地飞了个眼风,压低了声儿,带著几分热切道:
“奴家只求大人……將您那谱在扬州城轰动一时的《上元五闕》赐予奴家谱舞曲的权限可好?”她眼巴巴望著,“奴家几番托人想走大人门路,都不得其门而入,不想今日缘分到了眼前,还望大人成全则个!”
大官人微怔,心道那五闕词,自家隨手给了李师师谱成了歌曲,如今怎么还有要舞曲的,倒也没当回事,便爽快笑道:“区区曲谱,何足道哉!东家既喜欢,拿去便是!”
赵元奴闻言大喜过望,俏脸上登时绽开春花般的笑容,盈盈下拜:“奴家谢大人恩典!”
大官人瞧著她这欢喜模样,意味深长地笑道:“有趣,有趣!看来本官今日是走了眼。东家这玉酥斋,藏著的宝贝……可不止是香甜糕饼啊!”
赵元奴直起身来,眼波流转间,那欢喜里又掺进了一丝幽怨。
她轻咬下唇,贝齿在嫣红的唇瓣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带著点委屈的娇態嗔道:“大人好生薄情!在奴家这小铺子里盘桓了这半日光景,茶水也吃了两盏,话也说了这一箩筐,竟连奴家的名姓……也不屑动问一声儿么?”
她微微侧过脸去,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奴家姓赵,小字……元奴。”“赵元奴?”大官人心头一动,这名字……
他猛地想起,脱口问道:“莫非是京城人称“舞惊鸿』、一曲绿腰动九城!与李师师齐名的上厅舞行行首,赵元奴?”
赵元奴嫣然一笑,颊边梨涡浅现,带著三分自:“正是奴家,见过府尊大人!”
大官人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心道难怪这腰肢如此风流健美,他起身道:“既如此,赵行首,你我一言为定了,本官眼下暂居荣国府中,这糕……今夜务必送到。”
赵元奴敛衽正色:“大人放心!奴家亲自命人点炉喊回师傅,亲自盯著火候,保管误不了您的大事,若有怠慢,大人封了奴家的铺子!”
大官人笑道:“那道不至於!”说完点头欲走,赵元奴却又唤住:“大人且慢!这新奇糕饼,奴家从未听过,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既如此繁琐,又有糕点又有奶稠又有乾果鲜果,总该有个具体的名目吧?”大官人脚步微顿,略一沉吟,唇边浮起一丝若有深意的笑:“便唤作……“黛玉糕』吧。”“黛……玉……糕……”赵元奴轻声咀嚼著这名字,望著大官人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兀自喃喃:“名儿倒真別致,透著股子清愁雅韵……”
待官人走远,一直侍立帘后、梳著双螺髻的小丫鬟约尚且年幼,生得杏眼桃腮,猫儿般轻巧地溜到赵元奴身边,扯著她杏子红轻容纱的袖口,压低声音雀跃道:
“姑娘!姑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那谱子您昨日还想著求高太尉引路或者周翰林引路,却没先到这位名动一时的府尊大人,今日竟是他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赵元奴收回远眺的目光,脸上那点媚態早已消失无踪,嘴角缓缓向上勾起,弯出一个冷艷又得意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小丫鬟的额头:“可不是么?”
她眼波流转,望向皇城方向冷笑:“高太尉寿诞不远,如今这几日各国使者进京,又有外域商客不断,正是看官多的时候,如此热闹,且看那眼高於顶的李大家……往后啊,还如何在咱们面前,摆她那副独占鼇头的得意嘴脸!”
大官人坐著一顶青绸小轿,先到了贾府外自家的院子,交代了玳安等人一些事。
待事毕出来,正欲打道回府,忽闻得一阵清越婉转、如黄鶯出谷般的歌声,混著丝竹管弦,自那梨香院方向裊裊飘来。
那歌声钻心蚀骨,带著几分幽怨缠绵。
大官人脚步一顿,心头微动一这声音,不正是那个被贾府买来、色艺双绝的小戏子龄官么?前番这丫头那双含情带怯的秋水眼儿,和那痴缠著自己索要签名的娇憨模样,倒是在他心上留了道浅浅的印子。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真是瞌睡遇著枕头!正愁著寻个能在大观园里自由行走、又伶俐可靠的人儿去办事,这痴丫头……可不就是天赐的人选?”
主意已定,他回到贾府和自家几位绝色奴婢打了个招呼,把从李师师处討来一方亲笔题了花押的素白鮫綃帕子带上。
揣好这法宝,大官人熟门熟路,从大观园东北角那扇少人行走的角门进了梨香院。
院中花木扶疏,却掩不住一股子伶人聚居的脂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