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四个字,听不出褒贬。凤天衍皱了皱眉,只当他是嘴硬,冷笑一声,不再多言。
右侧铸台上,众人却没受半分影响。
铜伯已经生起了炉火,熔铜炉里的铜料渐渐融化。他们要铸的,是一乘青铜安车,以始皇帝陵铜车马为原型,单辕双轮,伞盖蔽日,车窗镂刻,形制古朴厚重。不追求花哨的异象,只求胎骨浑然、机关灵动,真正做到形神兼备。
“备料。”铜伯沉声吩咐。
木客和跃糯(天工猴兽)立刻将选好的铜料搬到炉边,一块块码放整齐。这些铜料都是精挑细选的上品,可铸车轴的那根主材,木客拿起时却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铜伯,您看这块。”木客把铜料递过来,“内里好像有道暗纹裂,藏得很深,不仔细摸都摸不出来。”
铜伯接过铜料,指尖顺着肌理摸了一圈,脸色沉了几分。这根车轴料是整乘车的承重核心,必须浑然一体,有暗裂就绝不能用。可眼下时间紧迫,再找同品级的整料已然来不及。
凤天衍那边眼尖瞥见,立刻抓住机会嘲讽:“怎么?连块好料都凑不齐?要是铸不了就趁早认输,别在这儿耽误工夫!”
台下也响起一阵哄笑,不少人跟着起哄,等着看他们出丑。
铜伯没理外面的哄笑,拿着铜料沉吟不语。就在这时,墩墩(玄铁牛兽)凑了过来,鼻子凑到铜料上嗅了嗅,又用蹄尖轻轻碰了碰暗裂的位置,抬起头看向铜伯,哞了一声,像是在说“我试试”。
“你想补?”铜伯看着它,“这可是天然暗裂,藏在肌理深处,硬焊是焊不住的。”
墩墩(玄铁牛兽)点了点头,前蹄轻轻按住铜料。
它闭上眼,玄铁本源气息缓缓渡入铜料之中。没有强行填补,也没有蛮力碾压,而是顺着铜料本身的丑纹脉络,一点点引导金属颗粒往裂隙处生长、聚拢。就像顺着田垄补土,把裂开的地垄重新弥合,让土壤重新长在一起。
蹄尖过处,铜料表面泛起极淡的玄光。那道藏在深处的暗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收拢、弥合,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不仅如此,补合处的金属肌理比别处更紧密、更扎实,连带着整根铜料的承重性都提了一截。
墩墩(玄铁牛兽)收回蹄子,晃了晃脑袋,像是在说“好了”。
铜伯拿起铜料,指尖灵力探进去细细一查,瞳孔微微一缩。
暗裂彻底没了,补合处与原材肌理浑然一体,找不到半分拼接痕迹,甚至比原材更坚韧耐造。这哪里是修补,简直是顺着材质本源重新长好了筋骨。
“承残补形法……”铜伯声音发颤,抬头看向墨渊,“门主,是承残补形法!顺着原生丑纹脉络补接缺损,补完更胜原材!这是丑牛一脉失传的古器修复技法!”
墨渊微微颔首,眼底带着赞许:“不错。墩墩(牛兽)悟性好,触类旁通。有这法子在,日后多少断裂古器都能重见天日。”
木客接过铜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啧啧称奇:“太神了!别说裂一道缝,就是碎成几块,按这法子也能补得天衣无缝!”
台下哄笑声渐渐停了。不少眼力好的匠人都看傻了——天然暗裂藏在肌理深处,别说修补,就算找都难找,一头牛兽居然蹄子一碰就补好了,还比原先更结实?这等手段,闻所未闻。
凤天衍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一想到自己的神树异象,又立刻稳了下来。修补本事再强又如何?斗器比的是品级异象,不是修破烂。
补好了车轴料,铸车正式开始。
铜伯站在铸台中央,手握玄铁牛脊锤,深吸一口气,周身的匠意缓缓铺开。就在落锤之前,他脑海中忽然清明一片,丑牛一脉的修行境界如画卷般缓缓展开,每一层都清晰无比——
丑牛匠道,共分五重境界,对应铸器五道工序,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第一重辨坯境,是入门根基。开料前审料,能看透材质内部的骨相脉络,精准判断承重位、废料区,打坯不崩料,开料不毁纹。寻常民间粗坯匠大多止步于此,只会看表面纹路,辨不清内里肌理。
第二重拓形境,主掌打坯定大形。能在器物骨干部位刻入基础丑纹,定住大形,让器型周正稳固,灵气不泄。此前铜伯便在这一境停留了数十年,铸器型正胎稳,却始终摸不到更高的门槛。
第三重镇脉境,讲究琢坯修型。以刀代蹄,以锤代犁,压实材质内部松散肌理,弥合暗裂内伤,让器物的承重能力、载灵上限翻倍。经古庙试炼觉醒拓坯之能、铸匠祭鼎悟出镇重之能后,他便正式踏入了这第三重境界,也是此刻他所处的层级。
第四重载灵境,在于精修固型。能借用丑牛囤固之力,打造承载海量灵气与器魂的本命重器,是大宗匠才能触及的层级。
第五重辟地匠,乃是成器出神的圆满之境。完整唤醒丑牛本源,可凭空凝料定骨,给任何器物铸就不朽之躯,传说中只有上古丑牛匠宗才能达到。
念头闪过,铜伯心中一片澄澈。他知道自己如今站在第三重镇脉境的关口,今日铸这乘铜车马,便是对自己最好的打磨。
“开铸!”
一声令下,熔铜炉闸口开启,赤金色的铜液顺着导流槽缓缓注入范模。铜伯手握铁锤,顺着范模外壁的肌理,一锤接一锤地拓打。锤落沉稳,顺着铜液流动的脉络走,不逆不夺,引而导之,正是拓坯与镇重的融合之法。
墩墩(玄铁牛兽)守在范模旁,时不时用蹄尖轻点范壁,引导内里的铜料肌理排布得更整齐。一人一兽配合默契,锤起蹄落,都踩着同一个韵律,像农夫耕田,一犁接一垄,稳扎稳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