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乙巳年亥月庚午日,丑时。
铸金城的深夜本该万籁俱寂,可城西废弃的矿洞深处,却翻涌着令人作呕的黑灰色雾气。矿洞最深处的地缝里,上古遗留的混沌魔瘴沉寂了数万年,此刻正顺着裂缝缓缓往外渗,阴冷、凶戾,沾到石壁上,连坚硬的青岩都泛起了焦黑的蚀痕。
八大匠门的掌事们齐齐站在地缝前,凤天衍站在最前面,一身织金长袍沾满了尘土,脸上再没了往日的儒雅倨傲,只剩输了斗器后的阴鸷与不甘。身后的虎烈、麟玉等人也好不到哪去,个个面色阴沉,眼底翻着红血丝。
三日前匠魂碑前的那场惨败,彻底撕碎了他们百年的体面。
匠魂碑认了丑牛正统,满城百姓都在议论“立骨才是真道”,原先追捧龙凤器的世家大户纷纷退订,铺子里的鎏金摆件卖不动了,连底层粗坯匠都敢抬头跟他们叫板。百年基业摇摇欲坠,财路、名声、正统地位,一夜之间全都岌岌可危。
“阁主,真要走这一步?”麟玉声音发紧,盯着地缝里翻涌的魔瘴,喉结滚了滚,“这可是混沌魔瘴,沾了匠魂,这辈子就洗不掉了,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啊。”
“洗不掉又如何?”凤天衍猛地回头,眼神阴狠得像淬了毒,“难不成看着那群粗坯匠骑在我们头上?看着我们百年家业毁于一旦?正统名头被抢了,财路被断了,再过些日子,连铸金城都没我们的立足之地!”
他抬手一指地缝,声音尖利:“上古匠宗能借地脉立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借魔瘴成器?丑牛不是会立骨吗?我们就给器物灌上魔煞凶气,锋锐百倍,威力千倍!到时候全城的兵器、镇器、摆件全是我们的凶煞之器,老百姓用了就得受我们掌控,看谁还敢说丑牛是正统!”
虎烈上前一步,瓮声瓮气:“我同意!大不了鱼死网破!他们靠立骨稳民心,我们靠凶煞掌生杀,看谁更厉害!”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闪过挣扎,可一想到失去的权势财富,那点犹豫很快就被贪念压了下去。众人齐齐点头:“干了!”
凤天衍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转身看向地缝,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弹进魔瘴之中。
“以我匠魂为引,以我本源为祭——唤混沌残灵,赐我铸煞之力!”
嘶——
黑灰色的魔瘴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瞬间翻涌起来,顺着精血的气息缠上了八人的手腕。阴冷刺骨的煞气顺着经脉往神魂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八人疼得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退。魔瘴一点点融入他们的匠道本源之中,原本中正的灵气渐渐染上了凶戾的灰黑色。
片刻后,魔瘴收敛,八人缓缓睁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极淡的灰芒。
凤天衍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黑灰色的灵气,往旁边一块碎石上一点。
咔嚓——
石头瞬间被煞气蚀出一个洞,断面锋利如刀,还泛着刺骨的寒意。
“好!好力量!”凤天衍狂笑起来,“有这等力量,什么丑牛正道,什么匠魂碑,都得给我让路!传令下去,所有工坊连夜开炉,给我铸凶煞兵器!我要让整个铸金城,都变成我们的囊中之物!”
矿洞深处,炉火重新燃起,只是这一次,火焰是诡异的灰黑色。铸出来的刀剑锋锐异常,却带着蚀骨的凶气,握在手里久了,人心智都会被搅得暴戾易怒。
一场裹挟着混沌凶煞的暗流,正在铸金城的地下悄然蔓延,而此刻的匠魂广场上,还无人察觉。
次日清晨,匠魂广场。
铜伯握着玄铁牛脊锤,站在碑前,神情肃穆。
昨夜他已将丑牛一脉的入门心法——辨坯境与拓形境的基础口诀,顺着碑身的犁沟纹,一点点刻进了匠魂碑深处。心法藏得极深,心术不正、急于求成的人摸上去只会觉得是块普通石头,唯有肯踏实打坯、性子沉稳的匠人,才能感应到内里的口诀。
“根基功法留在碑里,有缘者得之。”铜伯收回锤子,长出一口气,“能悟出多少,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丑牛之道,本就不是靠嘴传的,得一锤一锤砸出来。”
墩墩(玄铁牛兽)站在碑座旁,前蹄轻点地面。
一道道玄色纹路从它蹄下蔓延开,顺着碑座往四周扩散,九只迷你卧牛纹首尾相连,藏在广场地砖的缝隙里,形成一座微型的九牛镇山阵。阵法不显眼,却能稳稳护住碑中传承不被邪祟侵蚀,还能慢慢滋养整个广场的地脉,让在此处练手的匠人更容易沉下心神。
布完阵,墩墩(玄铁牛兽)收回蹄子,晃了晃脑袋,往后退了两步,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城主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神色复杂又敬重。等铜伯忙完,他上前躬身行了个大礼:“多谢先生留下传承。从今往后,这匠魂广场便改名‘立骨试炼场’,全城匠人无论出身贵贱,皆可来此辨坯练手、感悟道统。城主府会派人值守,护好石碑,绝不让邪祟碰它分毫。”
墨渊微微颔首:“有劳城主。丑牛之道,贵在踏实。还望城主多扶持民间粗坯匠人,莫让立骨的手艺再断了根。”
“先生放心,本城记下了。”城主连连应下。
诸事安顿妥当,一行人便准备动身。
墨渊取出传讯玉符,指尖注入灵力。玉符沉寂了许久,此刻离开封禁空间,终于重新亮起了银光,符身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远方的信号。
“解瀛号收到坐标了,很快就到。”墨渊收起玉符,望向天际。
没过多久,云层之上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