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杭州的时候,钱镠正在凤凰山下的王府后花园里跟小孙子玩耍。七十六岁的老王爷须发皆白,但腰板硬朗,眼不花耳不聋,笑起来声如洪钟,能把花园里的鸟雀惊得扑棱棱乱飞。他这辈子生了三十多个儿子,孙子更是多得数不清,眼前这个是世子钱元瓘的小儿子,才五岁,生得虎头虎脑,最得他宠爱。正当他趴在地上给孙子当大马骑的时候,世子钱元瓘急匆匆地闯进了后花园,手里攥着一份从洛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文书,脸色难看得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蛤蟆。“父王,出大事了。”钱镠抬起头,花白的眉毛抖了一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把孙子交给一旁的侍女抱走,这才接过文书。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漏掉。看完之后,他把文书往石桌上一拍,沉默了好一会儿。钱元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父亲的表情。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王了——老爷子越是生气的时候,表面就越是平静。当年有个不知死活的将领在军帐里顶撞他,老爷子笑呵呵地拍着人家的肩膀说“好说好说”,当天晚上那人就被打发去守了三年烽火台。此刻老爷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这就意味着事情非常、非常不妙。“好得很。”钱镠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安重诲这小子,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父王,洛阳那边不但下了诏书,还把我们的人都扣了。”钱元瓘的语速很快,“进奏官赵承训、押运使沈文举,连同随行人员一共四十七人,全被圈在驿馆里,门口有禁军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四十七个人。”钱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那笑容让钱元瓘后背一阵发凉。“我在中原待过的人,拢共就这四十七个。好,好,安枢密使做事真叫一个利索。”“父王,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立刻上表谢罪?大不了咱们把称号改一改——”“改?”钱镠猛地转过身来,声量陡然拔高,方才的平静瞬间炸成了惊雷,“老子在两浙当了四十年吴越国王,大唐封的、后梁封的、你们后唐先帝也封的!龙袍穿过,九旒冕戴过,金印用了几十年!现在他安重诲一句话,说改就改?凭什么?!”钱元瓘被吼得往后缩了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劝道:“可朝廷毕竟是朝廷,咱们终究是臣子——”“臣子?哈!”钱镠冷笑一声,背着手在花园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碎石咔咔作响,“老子当年贩私盐的时候,他安重诲还在穿开裆裤呢。老子一刀一枪打下这十四州的时候,他连刀把子都没摸过。现在倒好,坐在洛阳城里磨磨嘴皮子,就要削老子的爵?他算个什么东西!”钱元瓘不敢接话了。老爷子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谁接话谁倒霉。钱镠又踱了几圈,忽然在石桌前停住脚步,一掌拍在石桌面上,力道之大,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不就是个朝贡吗?不去了!”钱元瓘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父王,您是说……”“我说,从今天起,吴越国断绝与后唐的一切往来。”钱镠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贡品不送了,贺表不上了,官方文书一律停止。洛阳那边不是扣了我四十七个人吗?行,让他们扣着,我看看安重诲能拿这四十七个人吃还是能拿他们穿。”“可是父王,这——”钱元瓘急得汗都下来了,“断绝朝贡不是小事,这是要跟朝廷撕破脸啊!万一洛阳那边发兵来讨——”“发兵?”钱镠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轻蔑,“你让他们来。李嗣源自己的屁股还没坐热呢,北边契丹虎视眈眈,西边蜀中蠢蠢欲动,南边荆楚也不安分。他安重诲有多大本事,能调出几路大军来打我吴越?从洛阳到杭州,千里迢迢,中间还隔着淮南呢。你让他们的兵飞过来?”这一番话说得钱元瓘哑口无言。他不得不承认,老爷子虽然七十多了,脑子比谁都清醒,三言两语就把天下大势掰扯得明明白白。“传我的令。”钱镠一挥手,方才的怒气已经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即刻起,沿海各口岸封关,中原商船一律不得入港。在吴越境内做生意的北方商人,限十日内结清账目,自行离去。逾期不走者,货物充公,人驱出境。”钱元瓘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吴越与中原之间的贸易往来,每年光是茶叶、丝绸、瓷器这三大项的成交量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更不用说南北之间转运的盐铁粮食。这一封关,等于掐断了中原与东南沿海的经济命脉,南北两边都要蒙受巨大损失。“父王,这件事要不要再议一议?”钱元瓘还在做最后的努力,“至少召集幕僚们商量一下,听听杜建徽、沈崧他们的意见——”“不用商量了。”钱镠站起身来,目光越过花园的围墙,望向远处烟波浩渺的钱塘江,“元瓘,你记住一句话。人活一世,有些东西可以让,有些东西不能让。当年我跟你祖父在临安乡下种田的时候,家里只有三亩薄地,穷得揭不开锅,可从没向谁低过头。后来贩私盐,被官府追得满山跑,我也没有求过饶。如今你爹我七十六了,半截身子埋在土里,你让我向一个洛阳城里耍笔杆子的低头?门儿都没有。”这番话说完,钱元瓘就知道,这件事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命令很快传了下去。一时间,整个吴越国的官场都炸了锅。文官集团分为两派,一派以宰相沈崧为首,主张冷静处理,不要跟朝廷硬碰硬;另一派以武将为核心,对钱镠的决定拍手叫好,说早就该给洛阳那边一点颜色看看。两拨人在王府议事厅里吵得面红耳赤,差点当场动手。:()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