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镠觉得自己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年轻时候贩过私盐,跟官府捉迷藏玩了小十年。后来天下大乱,他拉着一帮兄弟从泥腿子里杀出来,一刀一枪拼下了两浙十四州的地盘。大唐朝那些眼高于顶的节度使,被他挨个收拾得服服帖帖;淮南杨行密号称江东猛虎,跟他隔江对峙几十年,愣是没讨到半分便宜。到了朱温篡唐建梁那会儿,中原杀得天昏地暗,老钱在杭州踏踏实实修钱塘江大堤、疏浚西湖、开荒种稻,把吴越国经营得跟世外桃源似的。后来李存勖灭了后梁,建立后唐,老钱照样把礼数尽到十足——称臣、纳贡、贺表写得比谁都漂亮。反正你们中原那边皇帝轮流坐,我这边只管保境安民,面子给足你,里子我自己留着。这套玩法他驾轻就熟,二十多年来愣是谁也没挑出过毛病。可这回不一样。事情的起因说起来简单得令人发指——就为了一封贺表里头的几个字。那是天成三年秋天的事。钱镠按例向后唐朝廷上表进贡,贡品清单拉得老长:越窑秘色瓷五十件、杭州丝绸两千匹、龙凤团茶一百斤、珍珠二十斛,外加一大堆海货干货,林林总总装了几十辆大车。贺表是请杭州城里最有名的文士沈崧执笔的,辞藻华丽,对仗工整,通篇把唐明宗李嗣源比作尧舜再世,把后唐的国运夸得天花乱坠。钱镠看过草稿,觉得没什么问题,只是在落款处习惯性地加了一行字——“吴越国王臣钱镠谨表”。就这么一行字,闹出了天大的风波。洛阳皇宫里,唐明宗李嗣源刚刚下了早朝,正坐在偏殿里喝茶歇乏。这位皇帝是个实在人,沙陀部出身,打了一辈子仗,五十多岁才被乱兵拥立上位,对治国理政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并不算太精通。他性情宽厚,不喜杀戮,登基以后一改前朝庄宗李存勖的暴虐作风,裁减宫人、罢黜伶官、减轻赋税,朝野上下渐渐有了些新气象。可宽厚的人往往也有个毛病——耳朵根子软,容易被人牵着走。比如眼下这位正站在他面前、滔滔不绝说话的人。安重诲,枢密使,后唐朝廷实质上的宰相。此人身形瘦削,面皮白净,一双三角眼终日闪着精光,说话时:()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