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二年,冯道终于拜相了。这个消息传开的时候,朝堂上下一片哗然——倒不是因为大家觉得他不配,而是因为这位新任宰相的履历实在太过清奇。别人当宰相,要么是名门之后,要么是军功起家,冯道呢?他就是个读书人,在五代这种武夫当道的年头,硬是靠着一支笔、一张嘴,外加一副打死也不站队的倔脾气,从秘书郎一路熬到了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说白了,就是宰相。拜相那天,冯道穿着新做的紫袍,站在含元殿前,看着满朝文武向他拱手道贺,心里头却没什么波澜。他的老仆冯安在散朝后悄悄问他:“老爷,您这都当上宰相了,怎么不见您笑一笑?”冯道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笑什么?笑我今天站在这儿,还是笑我明天可能就不在这儿了?”冯安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事实证明,冯道的担忧并非多余。他当上宰相不到三个月,就遇到了第一道坎儿。那天是重阳节,唐明宗李嗣源在宫中设宴,请了几位近臣喝酒赏菊。冯道作为新晋宰相,自然在受邀之列。酒过三巡,李嗣源忽然放下酒杯,望着满园秋色,发出一声长叹。这一叹,把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叹到了嗓子眼。为什么?因为李嗣源这个人,平时不怎么叹气。他是沙陀武将出身,一辈子在马背上过日子,性格刚猛直率,高兴了就赏,不高兴了就杀,情绪管理能力约等于零。这样的人忽然在宴会上叹起气来,要么是真有心事,要么就是憋着什么话要说。在座的几位大臣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不敢先开口。最后还是冯道硬着头皮问了一句:“陛下何故叹息?”李嗣源看了他一眼,说:“朕昨夜辗转难眠,想了一件事。”“陛下请讲。”“朕在想,今年各地都说收成不错,算是个丰年。可朕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李嗣源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冯相,你说,如今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百姓是不是就都能过上好日子了?”这话一问出来,整个宴席上安静得连菊花瓣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为什么呢?因为这问题太要命了。你要是说“是”——那万一回头哪个地方闹了灾荒,就是欺君。你要是说“不是”——今天重阳佳节,皇帝正高兴呢,你非要扫他的兴,这不是找不痛快吗?在座的几位老臣纷纷低头喝酒,假装没听见。冯道却放下了筷子。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李嗣源深深一揖,说:“陛下此问,关乎天下苍生。臣斗胆,想给陛下讲一个故事。”李嗣源来了兴趣:“哦?什么故事?”“臣在前朝时,曾奉命出使河北,路过一处村庄,遇见一位老农,姓王,人都叫他王老汉。”冯道不紧不慢地说,“当时正是秋收时节,田里金黄一片,看着确实是好年景。臣便上前与那王老汉搭话,说:‘老丈,今年收成不错,日子该好过了吧?’”“那王老汉怎么说?”李嗣源追问。冯道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王老汉看了臣一眼,蹲在田埂上,掏出一杆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说了一番话,臣至今字字不忘。”“他说什么?”“他说:‘这位官人,您是不懂我们种地人的苦哇。您看这田里谷子长得好,可您知道吗?今年谷子收得多,市面上粮价就贱了。去年一斗谷子能卖三十文,今年只能卖十五文。我这一亩地打下来,刨去种子、农具、赋税、徭役,算来算去,反倒还赔进去两百文钱。’”李嗣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冯道接着说:“臣当时也觉得奇怪,就问王老汉:‘那照您这么说,丰年反而不好?难不成荒年才好?’”“王老汉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官人您这话说得就更不对了。荒年?荒年更惨!前年闹蝗灾,颗粒无收,一斗谷子涨到两百文,我是想买也买不起。家里老婆孩子饿得哭,树皮都啃光了,村东头老李家的三小子,活活饿死了。那种日子,提起来我这心里头还跟刀剜似的。’”冯道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沉静地看着李嗣源:“臣当时就糊涂了,问王老汉:‘丰年也苦,荒年也苦,那你们种地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王老汉怎么说?”李嗣源的身子微微前倾,显然已经被这个故事勾住了。冯道深吸一口气,模仿着老农的语气,慢慢说道:“王老汉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着臣说了一句:‘官人,我们种地的,从来就没过过好日子。’”宴席上一片死寂。李嗣源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他的手握紧了酒杯,指节都有些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冯相,你说的这个王老汉,他现在……还在吗?”冯道摇了摇头:“臣不知道。那年路过之后,臣再也没见过他。但臣知道,天下的王老汉,还有很多很多。”,!李嗣源沉默良久,忽然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杯中的酒溅出来洒了一手,他也不管。“朕这个皇帝,当得糊涂!”他的声音有些激动,“朕坐在宫里,看各地送上来的奏章,都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朕就真信了。朕从来没想过,就算是丰收年,种地的百姓还是过不上好日子!”旁边的枢密使安重诲赶紧站起来打圆场:“陛下不必过于自责,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百姓的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慢慢好起来?”李嗣源瞪了他一眼,“慢慢是多慢?十年?二十年?那这十年二十年里饿死的人,你给朕赔回来?”安重诲被怼得满脸通红,讪讪地坐了回去。冯道见状,往前走了两步,再次躬身行礼:“陛下,王老汉的话虽然刺耳,但也未必全是坏事。”李嗣源一愣:“什么意思?”“陛下听了王老汉的故事,心里难受,这说明陛下把百姓的苦放在了心上。”冯道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一股温润的水流,“这世上的君主,有的听到百姓受苦,无动于衷;有的听到百姓受苦,恼羞成怒,怪罪说实话的人。陛下听到百姓受苦,第一反应是自责,是问‘朕当得糊涂’——陛下,这恰恰是天大的好事。”李嗣源被他说得愣了一下,脸上的怒容渐渐消了几分。冯道趁热打铁,又说道:“陛下,臣年轻时读过一首古诗,今天斗胆念给陛下听。”“念。”冯道清了清嗓子,缓缓吟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首诗在座的都听过,李绅的《悯农》,牙牙学语的蒙童都会背。但不知为什么,在冯道讲完王老汉的故事之后,再听这首诗,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重量。冯道说:“陛下,这首诗说的,和王老汉说的是同一件事。种地的人,头顶着大太阳,一锄头一锄头地刨食,汗珠子摔八瓣,全砸在土里。可到头来呢?丰年粮贱赔本,荒年粮贵饿死。盘中那一粒粒米饭,哪一粒不是老百姓拿命换来的?”李嗣源的手微微发抖。“可是陛下,”冯道话锋一转,“臣念这首诗,不是为了扫陛下的兴。恰恰相反,臣是想说——正因为粒粒皆辛苦,所以才更需要陛下这样的君主,时时把这份辛苦放在心上。”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然后目光重新落在李嗣源身上:“如今天下粗安,海内无事,最容易让人松懈。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好不容易太平了,谁不想歇一歇?陛下想歇,大臣们也想歇,从上到下都想歇。可是陛下,恰恰是这个时候,最不能歇。”“为什么?”李嗣源问。:()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