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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8章 后唐宰相冯道的田间课下(第1页)

“因为天下就像一根弦。”冯道伸出一根手指,“战乱的时候,这根弦绷得太紧,随时会断。可太平的时候呢?太平的时候弦松了,松了就弹不出声音,弹不出声音就有人觉得没意思,没意思了就会有人去拨弄它,这一拨弄,说不定就拨弄断了。”他这句话说得有点绕,但李嗣源听懂了。“你是说,太平日子过久了,人心就会懈怠,一懈怠就容易出事?”“陛下圣明。”冯道躬身道,“所以臣以为,越是太平无事,陛下越不能闲着。田里的庄稼要天天照看,朝堂的政务也得天天打理。今天少看一本奏章,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明天晚起一个时辰,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后天呢?后天的政务就堆成了山,到时候不是你想理就能理得清的。”李嗣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时,坐在一旁的翰林学士李昊忽然插了一句嘴:“冯相此言未免危言耸听了吧?如今天下太平,四方宾服,能有出什么事?难道冯相是觉得陛下还不够勤政吗?”这话就带着刺了,明摆着是说冯道在借题发挥,卖弄忧国忧民的人设。宴席上的气氛一下子又紧张起来。冯道却不慌不忙,转头看向李昊,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李学士问得好。臣也想反问李学士一个问题——您说天下太平、四方宾服,那请问,去年剑南节度使孟知祥抗旨不朝,今年山南东道又闹出兵变,这些事,算不算太平呢?”李昊被问得一噎。冯道接着说:“臣不是说眼下就要大祸临头,臣是说,居安要思危,这是古人的智慧。就好比这杯酒,”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您看它满满当当的,一滴都不洒,可您要是觉得自己稳得很,手一抖,它就洒了。您时时小心着,它反倒稳稳当当的。”说完,他稳稳地把酒杯放回了桌上,一滴都没洒。李嗣源看着这一幕,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居安思危!”他站起身来,端起自己的酒杯,“冯相,今天你这番话,比这满园子的菊花都值钱。来,朕敬你一杯!”冯道赶紧举杯:“臣不敢,臣敬陛下。”两人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李嗣源环顾众人,正色道:“冯相方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朕今天在这里说一句——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拿‘天下太平’四个字来糊弄朕,朕就让他去乡下跟着王老汉种三年地,尝尝丰年赔本荒年饿肚的滋味!”众人连忙起身称是。宴席散后,冯道走出宫门,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冯安提着灯笼迎上来,见他面色发白,吓了一跳:“老爷,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皇上……”“没事。”冯道摆摆手,上了马车。马车轱辘轱辘地走在长安的街道上,夜已经深了,街面上没什么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远远地走过。冯安忍不住又问:“老爷,您今天跟皇上说什么了?怎么散了席您这副模样?”冯道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半晌才说:“冯安,我问你,你说我今天说的那些话,皇上真听进去了吗?”冯安挠了挠头:“奴才听着,皇上好像挺感动的,当场还发了脾气,骂了安枢密使呢。”冯道苦笑了一声:“发完脾气呢?明天早上起来,该怎样还是怎样。”“那您还费那么大劲儿说那些话干什么?”冯道睁开眼睛,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黑沉沉的街道,慢慢说道:“说一次不听,就说两次。说两次不听,就说三次。只要我还在这位子上坐着,就得一直说。能多一个人听进去,就少一户王老汉受苦。”冯安不说话了。马车继续往前走,轱辘轱辘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很远。那天晚上,冯道回到府里,在书房坐了很长时间。他铺开纸,提起笔,想写点什么,最后却只写下了一行字:“天成二年九月九日,重阳夜宴,上问民之疾苦,道以聂夷中诗对之。”写完这一行,他搁下笔,望着窗外的月色,轻轻念出了那首后来被记入史册的诗:“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这个刚刚经历了数十年战乱的人间。长安城的万家灯火里,有人在喝酒赏月,有人在缝补衣裳,有人在灯下算着今年的收成够不够交赋税。冯道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自言自语地笑了一声:“王老汉,你要是知道我把你的事讲给了皇上听,也不知道你会不会骂我多管闲事。”没有人回答他。月光无声地洒在窗棂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多年以后,当冯道历经四朝十帝,被人称为“长乐老”的时候,有人问他:“你这一辈子,伺候过这么多皇帝,说过那么多劝谏的话,到底有几句被真正听进去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冯道想了想,说:“我也记不清了。但有一句话,我每侍奉一位新君,都会再说一遍。”“什么话?”“‘陛下,您知道田里的庄稼,一年到头是怎么种出来的吗?’”那人愣住了。冯道笑了笑,背着手走远了。司马光说:冯道此人,后世褒贬不一。有人骂他朝秦暮楚、没有气节,有人赞他忍辱负重、保全百姓。但我读《旧五代史》至此,看到他与唐明宗这段关于农人疾苦的对话时,忽然觉得,那些关于“忠”与“不忠”的争论,可能从一开始就跑偏了方向。冯道的问题不在于他换了几个主子,而在于在一个王朝换得比衣服还快的时代里,他选择了一种最笨拙也最持久的方式来践行自己的信念——那就是一遍一遍地,不厌其烦地,跟每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讲同一个道理:老百姓苦。这个道理简单到三岁孩童都能听懂,却也沉重到九五之尊都不一定愿意听。冯道讲了四十年,换了十几个听众,这需要的恐怕不是气节,而是另外一种更罕见的东西——耐心。一种明知道对方可能左耳进右耳出、却还是反复去讲的耐心。这种耐心,比慷慨赴死更磨人,却也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实实在在地救过一些人。作者说:写这段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冯道为什么非要借一个老农的口来劝谏皇帝?他完全可以引经据典,搬出尧舜禹汤来旁敲侧击,那样更安全、更体面、更符合宰相的身份。但他没有,他选择了一个连名字都可能是他杜撰出来的王老汉。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冯道心里清楚,经书上的道理再漂亮,也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故事来得有力量。我们今天的时代,信息比冯道那时候发达了不知多少倍,但有意思的是,人们反而越来越听不进道理了。道理被讲得太多了,就像放多了盐的菜,齁得人直皱眉头。可故事不一样,故事有血有肉,故事里的王老汉会蹲在田埂上抽旱烟,会在鞋底上磕烟袋锅子,这些细节让一个遥远的、抽象的“农民”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活着的人。当皇帝听到王老汉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一个概念,而是一个人。这就是故事的力量——它绕过所有的防御机制,直接抵达人心。冯道也许不懂什么传播学理论,但他本能地掌握了这个秘密。本章金句:“种地的人,丰年赔本,荒年饿死,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能过上好日子?答案是——当坐在龙椅上的人,真的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的时候。”互动时刻:如果你是文中的冯道,在重阳宴席上面对唐明宗的那个问题——“如今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百姓是不是就都能过上好日子了”——你会怎么回答?是像冯道一样讲一个故事,还是会用别的方式?来评论区聊聊你的答案,我在评论区等你。:()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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