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指头划拉了一下台历上的日期。
“这样!你别亲自去,我下午找机会去跟宁海书记谈。你还年轻,得罪人的事老子干。”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道。
“李叔,这件事没必要您来,我去找宁海书记。”
李叔很是严肃的道:“朝阳,这个事情除了从事实上看,还需要从政治上看!到了书记这个层面,考虑的不仅仅是事实本身,还有背后的政治生态,好吧!就这样。
中午一起和李叔吃了饭,下午的时候,就去开市政府的常务会议。
下午两点,市政府五楼会议室召开常务会议。
唐瑞林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他今天没打领带,白衬衫的扣子扣到了领口底下第二个,留了一个扣子敞着。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市统计局送来的上半年经济指标汇总。他的面前搁着一个景德镇的白瓷茶杯,杯盖掀开搁在桌上,茶汤的颜色泡得有点深了。
我身为市长助理,是坐在会议桌上的,旁边的姜艳红正在记录,对面的张云飞正在看材料。
在学习了几份省里下来的文件之后,主要是关于国企改革的几个指导意见,唐瑞林关上面前的材料,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没有稿子,开始脱稿讲。
唐瑞林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张云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才移开,开口道:“今天上半年的经济数据。统计局的数据我看过了,整体情况有喜有忧,但问题也不少。gdp增速虽然保住了预期,但结构性的隐忧已经很明显了。尤其是国有企业这一块,下滑的幅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大。不过,光明区的工业园倒是交出了一份不错的成绩啊,云飞同志,光明区这个季度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了十一个百分点,在全市各区里排第一。这个成绩,值得肯定。”
张云飞微微欠了欠身,没急着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唐瑞林继续说:“同志们。今天借常务会议,我想谈一个问题,也是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宁海书记在市委常委会上多次提到,改革开放之后,经济形势明显好转,但群众的消费意愿始终起不来。前段时间我去金融机构调了一组数据,”他把面前那份统计报告翻开,用手指点了一下,“今年上半年,全市城乡储蓄存款余额同比增长了百分之二十六。百分之二十六。什么概念?群众是有钱的。但他们不花。”
他把材料拿在手里挥了挥“为什么不花?我看有两点。第一,不确定明天还能不能挣到钱。今天有工作,明天有没有?今天工资发得出来,明天发不发得出来?群众心里没底,那就只能存。存起来才踏实。”
他的语调不紧不慢。
“第二点,我们要客观辩证地看待当前国企和一些乡镇企业的经营困难。改革开放后啊,各地上了很多项目,乡镇企业、集体企业、街道工厂,雨后春笋,极大地释放了生产力……。但现在一看,品种分散、产能重复、技术水平参差不齐啊。生产出来的东西互相打架,你卖十块我卖八块,利润越打越薄。相当一部分企业实际上是在亏损经营。这种局面,说到底,是市场出清的必然代价。”
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手势。
“市场经济的基本逻辑就是这样,只有淘汰落后的,才能给优质的腾出空间。阵痛期是不可避免的。我们的责任不是替所有企业兜底,兜不住,也不能兜。我们要做的是兜住人。企业可以破产,职工不能没人管。再就业培训、生活保障、社会救济,这些配套机制必须跟上。”
我手里的铅笔沙沙地写着,不得不说唐瑞林市长在沉淀了一段时间后,看问题的眼光确实更加深刻了……
唐瑞林讲完之后,示意臧登峰谈一谈看番。
臧登峰接过话头。他把面前的茶杯推开。
“瑞林市长的判断是准确的。我补充两点个人认识吧。”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第一。不能只谈发展不谈改革。改革本身就是革命。革命就有牺牲。过去我们不忍心说这句话,觉得太硬了。但现实就是这样。东原的市属国企大大小小一百七十多家,年底算账,盈利的不到三成。剩下七成,有的半死不活,有的名存实亡。这种局面不改革,后果是什么?后果就是企业和职工一起破产,改革,就是要让还具备生存能力的企业活下来,让没有希望的企业有序退出。这不是冷血,是负责任。拖得越久,窟窿越大,最后谁也救不了。”
唐瑞林点了点头,没有打断。臧登峰继续说下去。
“所以,棉纺厂的问题是一个缩影。它不单是棉纺厂的问题,是东原市乃至更大范围内,一批老国企共同面临的困境。
国企破产重组会越来越常态化啊,大家要做好这个思想准备。兜不住的不要硬兜。”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经济什么时候真正好转?我看取决于两条。一条,市场把劣质产能淘汰干净。另一条,人的受教育程度。我们没有高中以上文化的劳动力占比多少?超过九成以上。一个初中文化的工人和一个高中文化的工人,劳动生产率差多少?差一倍。所以,抓教育就是抓经济。这句话不是唱高调。”
市长和常务副市长之间的讲话,彼此还是很默契的。唐瑞林讲大势,臧登峰讲操作,一个定调子,一个落钉子。这种配合,在眼下的东原市,确实难得。
虽然坊间一再流传着两人不和的传闻,但今天这场对话,至少在我这个旁观者看来,配合得相当默契。
散会的时候,我把笔记本合上,钢笔夹在本子中间,参会的干部不少,晓阳和旁边的焦杨有说有笑地从我跟前往外走了,像是亲姐妹一般,两人都颇为默契的没有和我打招呼。
到了走廊里,唐瑞林和臧登峰两人站在一起抽烟,旁边围着刘蓉、徐炳坤几个干部。
我不打算去凑热闹了,但是唐瑞林朝我招了招手。
“朝阳同志。过来下。”
我走到几人旁边唐瑞林直接道:“昨天公安厅的领导督导裴晓可的案子,我听华西讲了,省厅那边的工作,你们配合的很好。”他抬起头看着我,“我可是定丰人,朝阳啊,曲建平的事情,你们处理的很果断,只是登峰同志这边你要单独汇报!”
唐瑞林看了眼臧登峰,后者微微点了点头,臧登峰直接挥了挥手道:“朝阳,不需要单独汇报,曲建平虽然是我家属的亲戚,但是在关键时刻以公事论,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顾忌我这边。我臧登峰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放下后之后,臧登峰转身拿着材料也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