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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 3月29日(第5页)

顾北顺势问:“跟您打听个人成吗?周扬,瘦高个儿,三十来岁。”听到“周扬”两个字,顾夕突然一怔,拿筷子的手停住了。老宋和大趸儿也对视了一眼,没曾想顾北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这时靠墙那桌的男人放下酒杯,向着老板娘说:“年轻啊,太年轻了。”

老板娘扫了一眼四人凝重怪异的神色,似乎斟酌了一番,说:“你们是头一回来冷湖找人吧?”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又似乎切中要害,顾北和大趸儿都连连点头。

“今天太晚了。”老板娘说,“明天早上再去嘛,反正从这儿过去也没多远。”

“从这儿去哪儿?”顾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四号公墓啊。你们是错峰出行来冷湖的吧?”

“公墓?”

“过几天清明了,每年清明小长假,内地人来得多。都是来冷湖石油公墓的。年年有生客,像你们这样,来找几十年前埋在这边的长辈。”

顾北正诧异,邻桌的那个男人却打开了话匣子,和他攀谈起来。男人告诉他,他的父亲曾在镇上的卫生院当会计,如今他子承父业,干了几十年卫生院的会计,也到了退休的年纪。他父亲是1958年来的,对冷湖当时盛极一时的繁华景象记忆犹新。

“我父亲刚来没两个月,1219钻井队就在地中四井钻到了油。原油连喷了三天三夜,当时还死了几个人。活着的几个,后头也出了怪事。”

说到这里,他止住话头,呷了一口酒。“什么怪事?”老宋好奇地问。

“这个啊,你们去翻镇志—”男人不紧不慢地说,“是翻不到的。只有亲眼见过的人哪,才晓得。”

他见几个人都认真支棱着耳朵,又呷了一口酒,用微醺的口吻说道:“1958年9月13日,1219队在地中四井打眼子,突然打到油龙了。你们没见识过,油龙就是黑色原油,嘶啦一下从井里窜上来。那龙是周身带了气的,普通人怎么近得它身旁?第一次冲上去的六个人还没走近就被冲倒了;第二次上了十二个人,但是井口按不住;第三次上了二十五个人,六个人负责对扣井盖,剩下十九个拿身体硬压上去,这才盖上了。”

“张老师,你是不是喝醉了?”坐男人对面的女人问他。

男人摆摆手:“醉没醉,我晓得。我父亲当时在卫生院,井喷当场就死了人。这个是镇志写的,我没有乱说。但是后头发生的事,就是他亲眼见的了—镇志里没写。井喷过了两月,卫生院突然接了二十来个急诊,是在井上干活的工人,不晓得因为啥子,浑身抽起来了。重的倒地上吐沫子,轻的喊脑壳痛、心烦想喝水。当然,这个事情没有死人,也就没有上报,哪里都没写。那天的天气很异常,我父亲说,当天从冷湖东北方向传来几下闪光,接着响了一串旱天雷。听说同一天,青海湖也发生了龙吸水的怪事。这些都不算离奇,最离奇的是,这二十来个工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虽然是从各个队送来卫生院的,但刚好都是9月13日那天去地中四井帮过忙、冲在最前头的那一批。”

“这故事有意思。不过您误会了。”顾北说,“我们找的周扬,是一个大活人。”

“我还以为你们是来扫墓的。”老板娘终于插得进话了,她爽快地说,“叫周扬的,没得。瘦高个儿,三十来岁,这两天倒是来了一个。”

男人见他们聊上了,便往嘴里扔了一粒油酥花生米,又和女人互相敬起酒来。

“他住几号房?”顾北连忙问。“走啦。”

“走啦?”

“27号来的,住了两晚,今早退房了。”顾夕心里咯噔一下。

她进一尺,真相就退开一丈。

然而连顾夕自己都没想到的是,此时此刻她心里反倒是松了口气。她和自己所追逐的真相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是你朋友?”老板娘好奇地问顾北,“怪头怪脑的,昨天晚上,哦,不,今天早上,他从外头回来喊醒我退房……”老板娘说着,从腰间挂的钥匙串上找出一把“103”的钥匙,噘了噘嘴:“喏!那阵天都没亮,我看他穿得像杨利伟一样,还当是我没睡醒。”

四人面面相觑,更加确定周扬曾经到过这里。他住了两晚,然后离开了。离开时,穿着几年前在戈壁上向顾夕求婚时穿的那套宇航服。

那一次陪他来青海的,是顾北、老宋和大趸儿。到冷湖拍求婚视频也是周扬的主意,因为他和顾夕就是在戈壁上相识的。为这个,顾北还特意找一个常年跟剧组的朋友收了一套宇航服。

顾北负责开车,大趸儿负责操作无人机。三个人合起伙来骗顾夕说是出差。老宋那时是周扬单位的新人,跟着出来玩,很放得开。戈壁之行结束,回到北京之后,顾北女朋友就变成了前女友,老宋成了他的新女朋友。

从老板娘的描述来看,一切都吻合。真相似乎呼之欲出。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周扬离开冷湖,又去了哪里?

顾夕面对眼前的情形,脑子飞快地运转着,猜测着周扬来青海的动机。

千头万绪。

同一屋檐下的夫妻,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成为亦敌亦友的两个人?她偶尔暴怒,他时常沉默。平静时相互依偎,可平静中总要生起波澜。就连周扬这次毫无征兆的离家出走,她对他背后的动机也是一筹莫展。

七年。还没来得及了解一个人,就已经对望两相厌。

顾夕有时候觉得,生活在这样的关系里,好似慢性自杀,连呼吸都艰难。更多的时候又觉得,世上只是多了一对不快乐的夫妻而已,地球照样转动,太阳每天都是新的,活着就没必要矫情,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就在顾夕踟躇于“不快乐”的这一分钟里,她身体里的一亿个细胞死亡了,同时又有一亿个细胞诞生。

它们甚至都来不及思考“快乐不快乐”这个无聊的问题。

七年。周扬就是这样一分钟,一分钟,又一分钟,变成现在的样子的吧?枕边人的改变就如涓涓细流,不分昼夜。顾夕和周扬每天形影不离,其实却每分每秒都在相互远离。

一开始,是一个全身上下,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胞都百分之百地爱着顾夕的周扬。

每过5天,他的肠道表皮细胞就更新一次。

每过7天,他的胃壁细胞就更新一次。

每过10天,他的味蕾细胞就更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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