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被骗了,我没有瞎,只是这个世界变黑了而已。”
这番话给了马库斯勇气与信心:“尼可拉·寇斯塔的事。”
齐尼点点头,笑了:“你也是其中一员,对吗?不用编答案骗我了,我知道你是不会说的。”
真令人无法置信,没想到这名老警官居然知道他们的存在。
“圈内流传着一些故事,有些人认为只是故事,听听就好,但我认为是真的。多年前,我办过一个案子,某位已婚妇女被绑架撕票,行凶手法残酷,死状惨不忍睹。某天傍晚,我接到一通电话,对方告诉我凶手并非临时起意,而且还提供了具体侦办方向,这不是一般的匿名电话,内容听来相当可信,我们最后循线抓到凶手,他因求爱不成而怀恨杀人。”
“费加罗依然逍遥法外。”
但他继续绕圈子:“你知道吗?杀人犯认识死者的比例,高达94%,凶手是亲朋好友的概率,远高于陌生人。”
“齐尼,为什么不回答我?难道你不希望和过去做个了断?”
德沃夏克的音乐停了,唱针在最后一道沟纹上频频跳针,齐尼身体前倾,紧握双手,苏格拉底被这个动作给逼开,它跳到地上,找其他同伴去了。“医生很早就告诉我会失明的事,所以我有充分的时间做准备:我告诉自己,只要一影响工作,我就立刻辞职,同时我也开始自我训练,学习盲文,有时候我还会刻意闭上眼睛在家里随意走动,练习以触觉辨认物体或是运用拐杖,我不想依赖别人。有一天,我的视线开始失焦,有些细节消失了,其他部分却异常清晰,几乎是光亮炫目,让人招架不住。自此之后,我拼命祈祷,希望黑暗世界能够迅速到来,一年前,我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齐尼摘下太阳眼镜,光照下可以看到他呆滞不动的瞳孔,“我以为自此之后,就走入自己一个人的世界,但你知道吗?我错了,在一片漆黑之中,身旁到处都是那些我无法拯救的人,他们瞪着我,倒卧在血泊或屎尿中,场景可能是在家里、街头、荒无人迹的田野,或是停尸板上,大家都在等着我,现在,他们宛如幽魂,与我住在一起。”
“我想乔琪亚·诺尼也在里面,她对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或者她只是默默看着你,让你羞愧?”
齐尼把柠檬水杯扔到地上:“你不懂。”
“我知道你草率结案。”
齐尼摇头:“这是我手上的最后一个案子,时间不多,一定得快,她哥哥费德里克需要一个交代。”
“所以你让无辜者去坐牢?”
齐尼望向马库斯,仿佛他可以看见眼前这个人:“你错了,寇斯塔不是清白之人,他先前曾因为跟踪与性骚扰妇女而被定罪,我们在他的公寓里发现了色情杂志,还有从网络下载的违法内容,主题千篇一律—杀女人。”
“仅凭这一点,不足以将人定罪。”
“他已经准备犯案了。你知道他是怎么被逮捕的吗?他是费加罗案的可疑嫌犯之一,我们一直在注意他。有天傍晚,我们看到他在超市外跟踪一名女子,他手里还提着健身袋,我们没有任何证据,但得当机立断,如果我们不阻止他,他可能会伤害那女子。我们还是出手了,而且证明我是对的。”
“袋子里有剪刀?”
“没有,只有一套衣服,”齐尼坦承,“但那和他身上穿的衣物一模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要是身上沾血,可以立即更换,计划很周详。”
“而且,他自己也认罪了,这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之前的受害人都无法提供足以指认嫌犯的具体描述,她们只是在嫌犯被逮捕之后才确定嫌犯身份。女性受害者通常在指证的时候情绪低落,很快就会点头:‘对,就是他。’她们不是在说谎,事实上,她们自己也深信不疑,如果知道伤害自己的禽兽依然逍遥法外,她们又该如何生活下去?她们害怕的是惨剧再度重演,这比伸张正义更重要。”
“费德里克·诺尼认出了寇斯塔的声音。”
“是吗?”马库斯怒道,“他指认的时候神智正常?你知道他一生中有多少创伤?”
皮耶特罗·齐尼没有回答,这个老警察仍看得出英气,但内心有了伤口。他曾经是打击犯罪的勇将,但现在的他看起来似乎格外脆弱,这不只是因为他失明了。其实,失去视力反而让他增添了不少智慧,马库斯有把握,齐尼一定知道内情,但要想办法让他继续说下去才行。
“自从医生告诉我失明的事情,我下定决心,绝对不要错过每天的夕阳。有时候我会到贾尼科洛山顶,一直等到天色全黑之后才下山。我们常把某些事情视作理所当然,也忘了要好好欣赏,比方说星辰。我记得我小时候总喜欢躺在草地里,想象那遥远的世界。在我失明之前,我又开始仰望星空,但一切都变了,我的双眼已经看过太多可怕的事物,乔琪亚·诺尼的尸体正是最后的画面之一。”他伸手作势呼唤猫咪,“如果说,某人安排我们降临人世,只是要看我们受苦受难,想必大家一定很难接受。上帝如果温善,那么祂一定力有未逮,反之,如果上帝是全能的,那么祂一定性非本善。善良的上帝绝对不会让祂的子民饱受折磨,换言之,祂一定是无力挽救。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如果祂早已预见一切人间悲苦却忍心坐视不管,那么,显然祂并不如我们所想的那么善美。”
“我很想告诉你,这是一种我们无法参透的安排,没有人能够理解。老实说,我自己也没有答案。”
“至少你很诚实,我欣赏你。”齐尼站起来,“来,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他拿起拐杖,走入书房,马库斯跟了过去。里面相当整齐清洁,显见这位退休警官自己打理一切是绰绰有余的。他走到留声机旁,再次播放德沃夏克的音乐,马库斯却发现书房角落有条绳索,长约两米,不知道齐尼有多少次想拿起它,就此一了百了。
“我犯了一个错误,放弃枪支执照。”齐尼仿佛有读心术。
他走到计算机桌前坐下来,这不是一台普通的电脑,而是盲人专用的。“接下来播放的这段话,想必你听了会不舒服。”
马库斯在想,不知道会听到什么内容。
“首先,我想先让你知道,费德里克·诺尼所受的苦,实在太沉重了,”这似乎是齐尼的肺腑之言,“数年前,他的腿失去了功能。对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失去视力虽然是一大打击,但还可以学习接受,可如果你是个年轻运动员却废了腿,情何以堪?然后,妹妹被人杀害,而且死状凄惨,更可怕的是,一切就发生在他的面前,你能想象吗?这男孩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他虽然没有做任何坏事,至今却依然无法消除罪恶感。”
“这和你接下来要说的事有何关联?”
“他有权要求正义,无论那是什么样的正义。”
齐尼安静下来,等待马库斯的反应,想知道他是否听懂了。“身体残障,可以活得下去,”马库斯开口,“但心有疑虑,活不下去。”
这两句话对齐尼来说,已经足够,他开始敲键盘,科技是视障者的一大恩赐,可以让齐尼上网找数据、聊天,还可以收发电子邮件。
“几天前,我收到一封电子邮件,”齐尼说道,“让我放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