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尼的计算机有朗读电子邮件的软件,他打开之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等待播放。计算机的人工语音系统先念出了一个匿名的雅虎账号,这封邮件无主旨,接下来是内文。
“他—和—你—不一样……查看—格洛里—别墅—公园。”
齐尼按下停止键,马库斯目瞪口呆:那位在暗地里诱导他查案的神秘人士,想必正是这封神秘电邮的寄件人,但对方为什么要写信给这位失明的退役警官?
“‘他和你不一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觉得比较有意思的是第二句话:‘查看格洛里别墅公园’。”
齐尼站起来,走到马库斯的面前,紧抓着他的双手,简直像是一种乞求的姿态:“当然,我没办法过去,但你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快去公园里查看究竟。”
14:12
戴维离世之后,孤单已经成为她的壳。那不是状态,而是一个地方,让桑德拉可以继续和他说话而不觉得自己是疯子的地方。她一个人躲在隐形的悲伤泡泡里,不理会外在的世界,只要她待在里面,就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碰触到她,悲伤成了她的保护膜,何其诡谲。
圣雷孟小礼拜堂的清晨枪响,却改变了一切。
桑德拉一直很怕死,枪声刺破泡泡的那一刻,她真的好想活下去,所以她对戴维充满愧疚感。这五个月以来,生活停滞不前,时间分秒推移,她却不为所动。但她现在真的不知道,夫妻死生相许,到什么样的程度才算仁至义尽?丈夫已不在人世,她却想要活下去,这样对吗?是否算是一种背叛?她知道,这个想法很蠢,不过,这等于是她第一次弃离了戴维。
“有意思。”
夏贝尔的声音,让她顿时从沉思中惊醒。他们早已回到桑德拉的旅馆房间,他坐在**,手里拿着戴维的徕卡照片,反复玩味。
“确定只有四张?没别的?”
桑德拉有些心虚,她是搞了一点小花样,不知道夏贝尔是不是猜到了:她没有交出那张神父的照片。但夏贝尔也是警察,她知道警察的想法,永远要对一切存疑。
“你可能会以为圣赦神父是在行善,但其实这完全不合法,他们的行为毫无规范,也没有任何限制。”夏贝尔在一开始就这么告诉她,换言之,他把那个神父当成了罪犯,这个想法不会有任何动摇。
老师在学校里告诉她,在被证明为清白之身之前,人人都可能是有罪的,绝对没有反之亦然的道理,而且不能相信任何人。比方说,一个优秀的警官在问案的时候,每一个字都不能放过。她记得自己曾经强烈诘问某一发现壕沟女尸的登山客,这名男子显然与命案毫无关系,他只是好心报案罢了,但桑德拉以小问题连番炮轰,佯装她听不懂,逼他一再重复回答,希望他自露马脚。这可怜的家伙天真地承受着桑德拉的凌厉攻势,误以为自己是在帮助破案,殊不知只要稍有迟疑不定,就会把自己送入监牢。
我知道你的盘算,夏贝尔,你别想得逞,至少,要等到我完全信任你再说。
“只有四张。”桑德拉很笃定。
夏贝尔瞪着她好一会儿,他如果不是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就是在等她不打自招。她神态自若,夏贝尔别过头去,继续看照片,桑德拉以为自己顺利过关,她错了。
“你说昨晚遇到其中一个神父,但如果你先前从来没有看过他,又如何认得出来?”
桑德拉发现自己铸下大错,先前在客房公寓时说了太多话,不过她急中生智。
“我根据戴维的照片,特地到圣王路易教堂去看了卡拉瓦乔的画。”
“你讲过了。”
“有个男人出现在我面前,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认得我,一看到我之后立刻转身离开,我随即跟过去,拔枪对准他,他说自己是神父。”
“你是说,他知道你是谁?”
“不知道他为什么认得我,但我的感觉就是如此,应该是知道吧。”
夏贝尔点点头:“了解。”
桑德拉看得出来,他不相信这番说辞,但他一时也没说什么。这样也好,他如果要继续调查下去,一定需要她的帮忙。桑德拉赶紧转换话题:“那张全黑的照片呢?你怎么看?”
他没注意听她说话,但立刻回过神来:“不知道,就目前来看,不具有任何意义。”
桑德拉站起来:“好,现在我们怎么办?”
夏贝尔将照片还给她。“费加罗,”他回道,“警察已经抓到了人,但圣赦神父如果依然在关注这个案子,必定有他们的理由。”
“怎么着手?”
“凶手原本只是伤人,最后一起却是杀人案。”
“从这个被害人开始?”
“她哥哥,他也在事发现场。”
“医生说,我应该很快就可以走路了。”
费德里克·诺尼的双手平放在大腿上,眼睫低垂,他好一阵子没刮胡子了,头发也很长,他穿着绿色T恤,仍可看出昔日运动员的肌肉体格,但运动裤里的那两条腿细瘦僵硬。他把双脚搁在轮椅的脚踏板上,耐克球鞋的鞋底相当干净。
这一切的细节,桑德拉都看在眼里,那双球鞋,道尽了他所有的悲剧,看起来像是新鞋,但可能已经穿了好几年。